着他在空中挥舞的桌腿,神情恍惚。无人应战。
丹尼挺直身体。据说他的脑袋差点儿碰到天花板。“那我就要出去找那个能打的人。我要找到那个配得上丹尼的敌人!”他阔步朝门口走去,步履略显踉跄。惊恐的人们给他让出一条很宽的过道。他弯腰走出房门。人们呆立着,倾听着。
他们听到丹尼在房子外面高声吼叫,发出挑战。他们听到桌子腿如流星般从空中划过的声音。他们听到他的脚步声冲出了院子。然后,他们听见屋子外面峡谷里响起对挑战的回应,极其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的脊柱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像是霜打了的旱金莲梗。就是现在,人们说起丹尼的对手还会放低声音,悄悄地四下看看。他们听见丹尼冲上前去。他们听见他发出反抗的最后一声啸叫,随即是一声重击。然后一片寂静。
人们等了很久,屏住呼吸,生怕从肺里冲出的气流掩盖了什么声响。但是他们什么也没听见。黑夜寂静无声,晨曦初露。
皮伦打破寂静。“不对了。”他说。第一个冲出屋子的是皮伦。勇敢的人,恐惧挡不住他的脚步。人们跟随着皮伦。他们来到屋子后面,丹尼的脚步声曾在这里响起,可是没有丹尼。他们来到峡谷边,那里有一条陡峭蜿蜒的小径通向谷底,那曾经是一条古老的水道,已经干涸了好几百年。跟在皮伦身后的人们看见他冲下那条小径。他们慢慢跟了上去。他们在谷底看见了皮伦,他伏身在丹尼残破扭曲的躯体上。丹尼摔下了四十英尺深的山谷。皮伦擦亮一根火柴。“我觉得他还活着,”他失声叫道,“快去找个医生!快去找拉蒙神父!”
人们四下里跑开了。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有四个医生被疯狂的帕沙诺人叫醒,从床上拖起来。他们不容医生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虽然医生们喜欢以此表示他们不是情感的奴隶。不行!医生们让人拥着、催着、推着往前走,出诊箱也塞到了他们手里,因为帕沙诺人根本说不清他们要什么。拉蒙神父让人从床上拖起来,气喘吁吁爬上山坡,一直搞不清楚是让他来驱魔,还是给快死的新生儿做洗礼,还是来主持私刑祷告。与此同时,皮伦、巴布罗、耶稣·玛利亚把丹尼抬上山,放在他自己的床上。他们在他四周都点上了蜡烛。丹尼的呼吸很沉重。
先是医生们到了。他们心存疑虑,互相看看,考虑着谁先动手,然而他们的迟疑让周围的人们眼中露出了威胁的神情。把丹尼全身检查一遍没用多少时间。他们检查完毕,拉蒙神父也赶到了。
我不会跟着拉蒙神父进入丹尼的卧室,因为皮伦、巴布罗、耶稣·玛利亚、大乔、强尼·篷篷、迪托·拉尔夫、海盗和狗狗们都在里面,他们是丹尼的家人。门是关着的,现在也关着。毕竟人是有自尊的,有些事不适合窥视。
但是在大房间里,煎饼坪的人挤得喘不上气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人们在沉默中等待。神父和医生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交流方式。拉蒙神父走出卧室的时候,他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女人们一看见他就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男人们则像关在厩里的马一样不停地换着脚,然后出门走入黎明。卧室的门一直关着。
十七 挑战陈规烧房子,众友四散各自飞
死亡是个人的事,引发的是悲伤、绝望、狂热或者不动声色的哲学思考。葬礼则不同,具有社会功能。想象一下,去参加葬礼,却没有先把车擦亮。想象一下,站在墓旁,却没有穿上最好的黑色礼服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想象一下,为葬礼送上鲜花,却没有附上卡片来证明你没有送错人。没有哪种社交习俗能比葬礼上程式化的行为礼仪要求更为严格了。想象一下,如果神父改动了葬礼上的布道用语,或者面部表情过于丰富以调节气氛,会引发何等愤怒。想一想,如果殡仪馆里用了扶手椅,而不是坐上去像受刑似的那种黄色硬座小折叠椅,又会引发何等的震惊。不行。人将死之际,会为人所爱,所恨,所哀,所念,可一旦死去,就成了一场繁复正规的社会仪式上那个主要的饰物。
丹尼死了,死了两天,他已经不再是丹尼了。虽然出于礼貌和哀悼的需要,人们脸上还带着忧郁的神色,心里却有点儿兴奋。政府承诺过,凡退伍士兵有遗愿,都可以举办军人葬礼。丹尼是煎饼坪第一个符合条件的人,煎饼坪的人也打算试试政府是否真会兑现承诺。消息已经传给了要塞的驻军,政府出资给丹尼的遗体涂上了香料。一辆弹药车新上了油漆,停在炮车库里待命,车顶上放着一面折叠整齐的崭新旗帜。定于星期五举行的葬礼日程安排命令已经下达:
“兹订于上午十点五十分举行葬礼。由第十一骑兵大队A骑兵中队、第十一骑兵大队乐队和鸣枪队护卫灵柩。”
这些还不足以让煎饼坪所有的女人去逛逛蒙特雷城的全国一元连锁店吗?白天,皮肤黝黑的孩子们在蒙特雷城里沿街向花园的主人为丹尼的葬礼讨要鲜花。夜晚,还是这群孩子再次造访这些花园,以他们的方式让自己的花束更多更大。
那天晚会上人们穿上了最好的衣服。离葬礼还有两天时间,这些衣服要清洗、上浆、缝补、熨烫。人们忙乱地做着这些事,兴奋之情紧张而克制。
第二天晚上,丹尼的朋友们聚集在丹尼的屋子里。震惊和酒劲都过去了,现在他们只觉得惊恐万分,因为在煎饼坪所有的人里面,他们最爱丹尼,丹尼给予他们的也最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