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座两层木楼,原是某个破产商行的旧址,被陈九盘下来后,由阿炳叔带着人重新修葺粉刷。
一楼是三间打通的大讲堂,分别供蒙学班、青年班和成人班使用。
二楼则是先生们的住处和几间小些的课室,供日后分班或单独辅导之用。
讲堂内的陈设极为简陋,不过是些长条木板凳和几张半旧的木桌权当课桌。
蒙学班的孩童们,被阿萍姐和几个渔寮的妇人领着,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陈安和陈丁香也坐在其中,陈安依旧沉默,却挺直了小小的腰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炭笔。陈丁香则显得有些局促,不时偷偷瞄向窗外。
青年班和成人班的汉子们,则大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除了锄头扁担,便再没摸过笔杆子。此刻要他们正襟危坐,听先生讲课,比让他们去码头扛一百斤的米包还要紧张。
周墨斋老夫子颤巍巍地走上讲台,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花白的辫子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三字经》,用他那带着浓重台山腔的语调,开始领读: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声,混杂着几分生涩与好奇,在讲堂内响起。
隔壁青年班,刘景仁先生今日客串的实用洋文课也开始了。
他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招工传单和几份英文报纸,指着上面的洋文单词,用他那套独特的“工地英语教学法”开始授课。
“呢个,’work’,做工!你们日日都要‘work’!”
他指着一个举着绿钞的白人画像,
“呢个,’money’,银钱!冇’money’,冇饭食啊?”
他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夹杂几句俚语,倒引得那些平日里最怕枯燥的青壮汉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哄堂大笑。
何文增先生今日未到,他的汉字读写课由另一位从会馆请来的老先生代讲,老先生讲《增广贤文》,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听得一些后生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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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高,义学内的读书声、讲课声、笑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汇成一股。
陈九在后堂与陈秉章喝茶。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上却有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与陈秉章那一身考究的绸缎长衫,梳理得齐整的胡须毛发没法比。
“九侄,”
陈秉章呷了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陈九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你牵头办的呢间义学,今日行过真是办得风生水起。我在唐人街浸咁多年,未见过有学堂收埋成棚耕田佬读书。”
陈九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秉章叔过奖。不过想同胞多个识字的地方,日后在金山地头,能少受些欺负罢了。”
“唉,”陈秉章放下茶杯,幽幽叹了口气,“你心肠是好。横掂乜嘢手段都好,哄到张瑞南班友出钱出人。”
“但你看他们咁卖力,实是想栽培自己班马仔,这些脚板浸泥的苦力,学识两句洋文识数手指就走人。你睇实,十个有九个为了碗饭来,捱唔过一个月。”
“真是个材料,使乜沦落到今时今日?泥腿子始终是泥腿子,托极都唔上台面。”
“最后留低的这些,九成九是会馆安排的自己人、醒目仔,你实是帮人做嫁妆咋!”
“还有那个香港洪门新来的黄久云,你这般大张旗鼓地收敛人心,怕是早已碍了他的眼。”
陈九默然。这些他何尝不知。
秉公堂开张那日,六大会馆虽派人道贺,但一班人笑容背后的算盘声,响到隔三条街都听到,他心里清楚得很。
至于那个黄久云,最近更是小动作不断。
“总要畀乡亲揾条生路。”
陈九端起茶杯,眼神平静,“识多几个字好过日日被鬼佬当盲公,挨了骂仲要陪笑。”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斥责声和男人的粗野叫骂。
陈九眉头一皱,放下茶杯:“外面搞乜鬼?”
一个在学堂听课的娃仔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九爷,唔好喇!林小姐堂数课有人搞事!!”
陈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开学第一日就有人搞事?边个够胆?”
“我不知道啊…!”
那孩子喘着粗气道,“不知哪里来的一班烂仔!拉埋七八件过来听课,在林小姐堂数课度起哄,仲...出言调戏林小姐!”
“岂有此理!”
陈秉章闻言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班冚家铲!死性不改!而家踩到学堂都够胆!兆荣,今次唔可以手软!”
陈九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二话不说,起身便向外走。
千算万算,没想到有人竟然连对学堂的敬畏之心都没有,连这里都要来搞事?
“九爷!”那娃仔连忙跟上。
“人在何处?”
“就在…就在青年班的讲堂!”
陈九大步流星,穿过天井,直奔青年班讲堂。
陈秉章拄着拐杖,也气冲冲地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几分是真心。
另外一个去报信的孩子喊来了前院外面秉公堂值守的汉子,抄起了腰间的利刃,杀气腾腾。
青年班讲堂内,此刻已是乱作一团。
林怀舟站在讲台前,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手中还捏着半截被折断的炭笔。
在她面前,七八个歪戴着帽子、敞着衣襟的汉子,正一脸笑地将她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满脸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