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得张大了嘴巴:“大掌柜,这么大的票量,这时候抛,我们要亏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带头抛售,这市面恐怕要崩啊!”
“茶帮要的是银子,不是废纸!市面崩了是明儿的事,今天拿不出银子,我们今晚就得死!”
他又转头看向胡庆馀,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银子,这两天内给您凑齐。但这其中的损失,算是我席某人买的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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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的银子不止跟茶有关,还跟丝有关。
外滩27号,怡和洋行,二楼丝查室。
丝查室位于洋行二楼的北侧,这里终年拉着巨大的黑色遮光帘,只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为只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检验生丝色泽最诚实的光源,任何一丝直射的阳光都会掩盖丝线上的疵点。
怡和洋行的丝业大班(经理),手里捏着一绞刚刚送来的“七里丝”(产自浙江湖州南浔镇七里村的顶级湖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将丝绞挂在测纤机上,又拿起一撮丝凑近鼻端。并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蚕蛹腥气——这是新丝的上品味道。
但他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丝绞,落在桌角那张淡黄色的电报纸上。
大北电报公司一小时前刚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经勒断。
(伦敦3月14日电——激进买入——限额5000包)
“5000包……”
麦格雷戈低声咒骂了一句。
若是往年,这只是一笔普通的进货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这简直是让他去鳄鱼池里抢肉。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中国买办,唐翘卿。
“唐,”
“伦敦那些坐在壁炉边的老头子们疯了。他们以为现在的上海还是五年前的上海?
让我们激进买入?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的生丝市场已经被那个红顶子像铁桶一样围起来了吗?”
唐翘卿,作为怡和洋行的丝茧买办,他是连接西方资本与江南农村的桥梁,他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先生,”
“胡雪岩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赌命。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在江浙两省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具体情况如何?”麦格雷戈问。
“胡大帅动用了阜康钱庄的底库。”
“他在湖州、无锡的每一个收茧点都设了卡。他给蚕农开出的定金,比我们要高出两成。而且……”
唐翘卿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在赌天时。”
“天时?”
“是的。胡系的人在乡下到处散布消息,说在这个月(农历二月)底,江南会有倒春寒。
这几天蚕种刚刚孵化,一旦气温骤降,桑树嫩芽冻死,幼蚕就没有口粮,春茧产量必然腰斩。”
唐翘卿指了指窗外的阴云,“如果真让他赌对了,现在的丝价就是地板价。他现在囤多少,将来就能赚十倍。”
麦格雷戈冷笑一声:“操纵预期,这是伦敦交易所里玩剩下的把戏。但他怎么能保证一定会冷?上帝难道也收了他的银子?”
“在中国,他被称为活财神,更是公认的首富。”
唐翘卿苦笑,“而且,他手里攥着上千万两银子的现货。就算天气不冷,只要他把货扣住不卖,我们完不成伦敦的合约,一样要赔得倾家荡产。”
这是期货合约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经预售了大量生丝给里昂和米兰的丝织厂,如果无法按时交割,巨额的违约金足以让洋行伤筋动骨。
就在两人对峙于沉默之中时,丝查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顾不上礼仪,手里高举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筒,是从十六铺码头一路狂奔而来的。
“大班!唐老爷!”跑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加急!杭州来的快船!”
唐翘卿一把夺过信筒,迅速撕开油纸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墨迹,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的。
唐翘卿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说什么?”麦格雷戈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唐翘卿抬起头,声音颤抖:“冻了。”
“什么?”
“昨天夜里,杭嘉湖平原气温骤降。”唐翘卿将信纸拍在桌上,逐字翻译,“湖州南浔、双林一带,桑园结霜。桑叶……大面积冻死。”
麦格雷戈一把抓过信纸,虽然他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纸张上透出的彻骨寒意。
这意味着:原料减产已成定局。
意味着:胡雪岩赌赢了。
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江南水乡,无数蚕农正看着上冻的桑叶哭泣。
几秒钟的死寂后,麦格雷戈爆发了。
绅士的风度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笔和印章。
“快!”麦格雷戈吼道,声音嘶哑,“唐!现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铺,去苏州河,去所有能找到丝的地方!”
他一边飞快地签署支票,一边下达着几乎疯狂的指令:
“通知汇丰银行,我要动用最高额度的透支权!不管利息是七厘还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现银都调出来!”
“价格呢?”唐翘卿追问,“现在市面上的丝价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不管价格!”
麦格雷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市价加三成!不,加五成! 只要是生丝,不管是一级丝还是土丝,全部吃进!绝对不能让胡雪岩把剩下的货全扫光!如果让他垄断了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