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什么价,我也要上这艘船!”
李老板大笑起来,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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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共租界,宁波路与北京路交界处,
正元钱庄后堂,
桌子上摆着一只精致的西洋座钟,指针刚过上午九点。
坐在大掌柜席正甫对面的,是徽州茶帮的头面人物,胡庆馀。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说,席大掌柜,”
胡庆馀终于打破了沉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惊蛰已过半月,九江和汉口的茶市马上就要开秤。按照乾隆爷留下的老规矩,这时候上海滩的银子,该往江上走了。”
席正甫微微抬眼,作为上海滩最有权势的红顶买办之一,他既是英商汇丰银行的代言人,又是钱庄界的无冕之王。
但此刻,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今年雨水多,春茶上市晚,何必这么急?”
席正甫语气平缓,试图拖延时间,“正元的银船正在从苏州调拨的路上,再宽限三日……”
“三天?我看是三个时辰都难!”
胡庆馀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席正甫,“席大掌柜,别以为我们山里人不知道这黄埔滩发生了什么。
昨晚在四马路的茶楼里,人人都在传,说上海滩的银库早就空了!
说你们把原本该给我们茶商的银子,全都换成了花花绿绿的纸片子!”
胡庆馀从怀里掏出十几张皱巴巴的《申报》,上面的大幅广告全都是股票信息。
“往年这个时候,第一批五十万两现银早就装上了船。
现在呢?你给我的是什么?是这堆废纸吗?”
“席大掌柜,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北边的丝栈,南边的矿局,哪一家没压着你们正元庄的银子?你们拿着我们的本金去炒股票,放贷,现在我们急着用钱,你们却拿不出来?”
胡庆馀将报纸摔在地上,“茶农只认白花花的银子,不认你们这荆门矿还是鹤峰铜的股票!今天若是见不到三十万两现银,我胡某人就坐在这正元庄不走了。
到时候消息传出去,说席大买办的正元庄拿不出银子,我看这宁波路上几十家钱庄,明天还能不能开门!”
这句话击中了席正甫的死穴。
钱庄生意,全靠信用二字维持。一旦挤兑的风声传出,就像瘟疫一样,瞬间就能让整个上海钱庄体系崩塌。
席正甫停下了手中喝茶的动作。他不能说实话。
实话太恐怖了:上海滩的华人钱庄,确实没有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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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墙之隔的前堂,正元钱庄的柜台上,年轻的跑街陈笙正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发呆。
那不是来存钱的人,而是来抵押股票借贷的人。
上海,正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癫狂——股票热。
自洋务运动兴起,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股票暴涨,让上海人第一次尝到了资本增值的甜头。今年开春,这种热情演变成了非理性的狂热。
陈笙记得清楚,就在三个月前,正元钱庄的银库里还堆满了发亮的墨西哥鹰洋(当时上海通用的贸易银元)和整齐的纹银。
那时候,银根松动,银行间借贷利率低得可怜。
为了追逐高利,几个大钱庄做出了一个决定:接受股票作为抵押品,
逻辑看似完美,投机客拿着股票来抵押,钱庄给出现银或庄票,投机客再去买更多股票,股价上涨,钱庄赚取高额利息。
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个季节性的死结:茶丝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国传统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银必须从上海流出,逆长江而上,进入安徽、江西、湖北的产茶区,支付给茶农。这意味着,上海金融市场的“水”(银根)会被瞬间抽干。
“陈先生,这是平准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给估个价,我急着用钱。”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颤巍巍地递进一张花花绿绿的股票。
陈笙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苦。
但在账房先生的授意下,他还是得开出一张庄票。
此刻,席正甫在后堂闭目不言,他心里默默盘算,光宁波路,各钱庄放贷在股票上的资金恐怕已经高达两三百万两白银以上。
库存的现银已经见底,而茶帮像讨债的阎王一样堵在门口。
哪还有银子?
后堂内,气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门外,到了连廊上,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宁波路,远处可以看到外滩汇丰银行大楼雄伟的轮廓。
或许,这是最后的希望?
通常情况下,当钱庄银根紧缺时,席正甫会利用他在汇丰的身份,向洋行申请短期拆借。
汇丰银行拥有巨大的白银储备,称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场的中央银行。
但今天早上,汇丰大班经理的一封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信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hSbc will not finance any more speculation. (汇丰将不再资助任何投机行为。)
英国人比谁都精明。他们恐怕见不得华商的钱庄再这么利用他们的低息借款发财。
席正甫转过身,看着这帮茶商,眼神变得决绝。
今天如果不吐出现银,正元钱庄乃至整个洞庭山帮的声誉就毁了。
既然借不到银子,那就只能——卖。
“陈笙!”席正甫冲着门外大喊一声。
陈笙慌忙跑进后堂,“大掌柜?”
“传我的话给丝茶公所和柜台,”
“把库里压着的所有矿务股票,全部抛出!不管市价多少,全部斩仓!只要现银!”
陈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