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来。
殿内点着几十根儿臂粗的巨烛,照得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破败的喘息声,
尊室说跪在帐外,行大礼:“臣,机密院大臣尊室说,叩见皇上。”
没有回应,只有那拉风箱般的声音。
郑润没有跪。他径直走了过去,伸手撩开了纱帐。
“大胆!”尊室说低喝,想起身阻拦,却被郑润回身冷厉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纱帐后,一张巨大的龙床上,躺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老人。
这就是嗣德帝。
在位三十六年,精通汉学,以儒家正统自居,写得一手好诗,却眼睁睁看着法兰西的战舰一步步吞噬了大南的江山。
一生勤勉,却无力回天;他渴望子嗣,却因天花而终生绝育。
此刻,这个曾经统治半岛的君主,就像一截枯木。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双眼紧闭,但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郑润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老人。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老人和他在北圻见过的那些饿死的难民,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乱世中的祭品。
“谁……”
龙床上的老人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那目光先是涣散,随后聚焦在郑润陌生的面孔和那身带血的禁军服饰上。
“你是……谁?”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并未完全消散的帝王威严。
郑润微微躬身,不是行礼,而是为了让老人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特制的木盒,打开盖子,那颗经过石灰腌制的法国少尉杜布埃的头颅,赫然呈现在皇帝面前。
“草民郑润,黑旗军刘永福提督麾下把总,九爷帐下一小兵,振华学营的三期毕业生。”
郑润平静地说道,“特来向皇上献捷。”
嗣德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那颗金发碧眼的头颅,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黄色的锦被。
“原来是,这个…..金山九。”
“好……好……”
老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是快意,也是绝望,
“杀得好……这帮西夷……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尊室说听到那个名字后,先是恍然大悟,随后又是满脸的阴沉,表情一瞬间变换了几次。
他沉默片刻,膝行上前:“皇上。如今法寇逼近顺化,阮文祥等人意图投降,臣不得不矫诏清君侧,请皇上恕罪!”
嗣德帝停止了咳嗽,目光越过郑润,落在跪在地上的尊室说身上。
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悲凉。
“矫诏……”嗣德帝喃喃道,
“爱卿,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臣是为了大南江山!”
尊室说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皇上,阮文祥欲立瑞国公,瑞国公生性轻佻,且亲近洋人,若他继位,大南必亡!臣斗胆,请皇上立皇弟洪佚为帝,继续抗法!”
嗣德帝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朕……还没有死。”
老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你们……就在朕的床前……分朕的江山……”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郑润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郑润的肉里。
“那位金山九也……也想分一杯羹吗??”
“抑或……欲效法北朝旧事,行曹莽之举,将我安南变作汉家外藩?”
郑润看着老皇帝的眼睛,没有挣脱。
“皇上,没人想分您的江山,九爷也不想。”
郑润的声音低沉,“我们要的是放尽南洋殖民者的血,要的是红河水道,安南的矿产和地理纵深。
南洋的汉人要崛起,需要土地,需要资源,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没有人想打仗,但北圻若丢,法国人即可长驱直入。
英国人控制了海峡殖民地,荷兰人控制了印尼群岛。如果法国人再吞下中南半岛,南洋华人的生存空间将被西方列强彻底锁死。
九爷需要一个属于华人的战略缓冲区,除了兰芳,还有安南互为倚靠。
只有在陆上拖住法国人,让他们无法在沿海建立稳固的海军基地,我们的商船队才能在南中国海保持活动空间。
战争每拖一个月,巴黎的政治和财政压力就大一分。
对于殖民者来说,不能快速获利就是失败。对于我们,只要军队还在,抵抗的决心还在,安南的缓冲区就在。
至于谁当皇帝,对九爷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皇帝敢不敢打。”
九爷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要让这片南海上,华人说了算。”
嗣德帝死死盯着郑润,良久,手中的力道慢慢松懈。
“敢不敢打……哈哈……朕打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
老皇帝喘息着,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暗格,“那里……有朕真正的……遗诏。”
尊室说猛地抬头,
郑润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念。”嗣德帝命令道。
郑润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这道遗诏并非立谁为帝,而是一道罪己诏。
“朕牧民三十六年,圣祖神宗之业,于焉未替。虽然,山河半失,此时之羞,上愧祖宗,下负黎庶。
此时之病,未死而此心已死;此时之忧,虽死而此志未泯。……朕虽无子,而爱民之心,未尝一日忘也。”
“皇长子瑞国公膺禛,自幼养入宫中,教导颇切。然目疾未痊,性颇好淫,以此承大统,恐非令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