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语前脚刚走,夏启后脚就叫停了印刷厂那边的机器。
这本《新夏历》,他确实没打算立刻大规模铺货。
饥饿营销是手段,但更重要的是,真理这东西,得让老百姓自己嚼碎了咽下去,才会有饱腹感。
于是,一支名为“节气校验队”的奇怪队伍诞生了。
成员五花八门,有满手老茧的种田把式,有平日里给顽童开蒙的私塾先生,甚至还有几个算盘打得震天响的粮商。
他们每人领了一个小本子,被夏启撒到了北境十二县的田间地头。
任务很简单:盯着地里的庄稼,记录下什么时候霜降,什么时候该下种,然后跟那本被李慎之视若珍宝的手稿一一对照。
这招叫“众测”,也是给新历法修的一条护城河。
与此同时,城南集市上也热闹了起来。
罗伯特指挥着几个工匠,本来打算在那竖个大家伙。
那是一台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赤道仪,黄铜连杆闪闪发光,齿轮咬合得像是精密的手表。
“这是科学的艺术!”罗伯特挥舞着扳手,激动得唾沫横飞,“只要对准极轴,连太阳脸上的麻子都能看清楚!”
“那是你看,不是百姓看。”
李慎之背着手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形似大蜘蛛的黄铜架子,“这玩意儿立在这儿,乡下老太太只会以为是用来挂腊肉的。你要让他们信,就得用他们看得懂的土办法。”
官司打到了夏启面前。
夏启只看了一眼那个精密的赤道仪,就指了指李慎之画的图纸:“听老李的。不过,得改改。”
三天后,集市中央立起了一根柱子。
不是普通的木桩,而是一根足有三层楼高的石柱,表面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溜。
这就是李慎之坚持的“圭表”,只不过被夏启按比例放大了十倍。
地上铺着长长的青石刻度尺,每一寸都用红漆描得清清楚楚。
“简单,粗暴,有效。”夏启站在茶楼上,看着底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老百姓不懂什么黄赤交角,但他们知道,只要正午那声锣一响,柱子的影子落在哪条红线上,那就是老天爷在说话。”
为了增加仪式感,夏启还特意安排了几个嗓门大的孩童。
“午时已到——日影七尺三寸!宜晒谷!忌贪凉!”
稚嫩的童声伴着铜锣声传遍半个集市,那些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大娘、在那吹牛皮的闲汉,都会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抬头看看那根巨大的影子。
影子不会骗人。
这就是公信力。
等到第一批校验报告像雪片一样飞回总督府的时候,胜负已分。
温知语把两份报告摊在桌上,指尖在上面划过:“数据太漂亮了。东部七县听了咱们的‘小道消息’,提前三天播种,现在的麦苗绿得流油,齐整得像是拿刀裁出来的。反观隔壁仍旧守着皇历的那个县,因为晚了这几天,幼苗刚露头就被倒春寒冻死了一半,田垄里全是杂草。”
事实胜于雄辩,更胜于朝廷那张轻飘飘的圣旨。
原本还在观望的那些士绅坐不住了。
总督府门槛差点被踏破,全都是来求购那块所谓的“格致院节气牌”的。
黑市价格又翻了一番,甚至有人拿地契来换。
深夜,观象台。
李慎之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袄子,借着防风灯微弱的光,翻看着各地送来的简报。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常年带着墨渍。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显然是代笔,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泥土味:
“俺娘说了,李先生算的日子,比灶王爷还准。灶王爷还得吃糖瓜才办事,李先生这影子,可是白给大伙儿看的。”
李慎之盯着“灶王爷”三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在朝堂上跪了半辈子,听惯了“吾皇圣明”,却从未想过,自己这名字有朝一日能跟神仙排在一起。
那一刻,什么学术尊严,什么文言雅驯,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抓起笔,在那本原本写满了“黄道”、“分野”等晦涩术语的《新夏历》上,狠狠划了一道。
然后在补注栏里,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下了一行行字:
“过了惊蛰节,春耕不停歇。”
“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知了叫,割早稻;知了飞,堆谷堆。”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把高高在上的“术”,揉碎了,扔进了泥土的“俗”里。
第二天,夏启拿到这份改得面目全非的手稿时,只说了一句话:“把这些补注单独印出来,起个名叫《田家历要》,夹在每一本新历里,白送。”
这一送,送出了个大动静。
清晨的格致院门口,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跪在石阶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黝黝的铜疙瘩。
那是他家传了四代的铜壶滴漏,虽然早就锈得不准了,但在乡下也是传家宝。
“俺没啥值钱的。”老农把铜壶放在台阶上,冲着门里磕头,“就把这个给先生吧。先生给了俺们时间,俺就把这个时间还给先生。”
李慎之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那个铜壶,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黄昏时分。
夕阳将集市中央那根巨大圭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人群依旧围在那里,对着地上的影子指指点点,笑语喧哗,那是对丰收的笃定。
李慎之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对身后的小书童招了招手。
“去,回屋把那箱子底下的衣服取来。”
书童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