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茶馆酒肆的角落里,几条关于“北境伪王私铸伪历、私授伪爵、意图谋反”的流言,正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广场上的热浪还未褪去,地面的震颤却先一步到了。
不是万马奔腾的那种乱蹄声,而是一种更紧凑、更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人抡着几百斤的铁锤,狠狠敲击着北境的冻土层。
“轰隆——”
人群的欢呼像被刀切断的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南方的驿道入口,那里,猩红的火龙已经变成了近在咫尺的杀气。
一面绣着金龙张牙舞爪的大旗,在猎猎风中扯得笔直。
旗帜下,三十骑黑甲骑士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撞开了外围的人群。
为首那人勒马扬蹄,战马嘶鸣声尖锐得刺破耳膜,马蹄在离浑天仪底座不到三丈的地方重重砸下,激起一片尘土。
赵无咎。御前带刀侍卫统领,皇帝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他没下马,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高台阴影里的夏启身上。
“呛啷!”
一声脆响,寒光乍现。赵无咎手里多了一把剑。
剑身如秋水,剑柄刻蟠龙。
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馋臣。
当然,在这位统领手里,通常只负责斩那些不想跪下的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无咎的声音混着内力,像炸雷一样滚过广场,“逆子夏启,私聚匠户,妄改天时,妖言惑众!着即刻解散‘匠会’,拆毁妖器,锁拿主谋回京受审!钦此!”
“钦此”两个字刚落地,他身后那三十名黑甲卫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盖过了松脂燃烧的味道。
台下瞬间乱了。
几个胆小的货郎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有些手里拿着新图纸的匠人,本能地往怀里缩了缩,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有人想往外跑,但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陈九龄带着工坊护卫队,不动声色地封死了所有出口。
“别慌!”陈九龄低吼一声,手里的铜锤没举起来,只是沉沉地坠着,“乱跑只会踩死自己人!都给老子站稳了!”
这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救命。
但在这种时候,看起来却像是关门打狗。
高台上,夏启依旧坐着。
他甚至还有闲心把玩手里那个刚修好的齿轮,指腹在冰冷的金属齿牙上轻轻滑过。
“赵大人。”夏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就像是在跟邻居聊今晚的白菜多少钱一斤,“这路修得不平,颠坏了屁股吧?”
赵无咎眼角抽搐了一下,剑尖直指夏启咽喉:“逆贼!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跪下接旨!”
“接旨?”夏启笑了笑,随手把齿轮扔在桌上,“这圣旨太轻,北境的风大,怕是压不住。”
他偏了偏头,温知语立刻上前一步。
这位平日里文弱的女参议,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她怀里抱着一卷明黄色的绸布——不是圣旨常用的那种贡缎,而是北境纺织厂新出的混纺黄绫,结实,耐磨。
温知语双手一抖,“哗啦”一声,那卷黄绫顺着高台边缘滚落下去,像一道金色的瀑布,一直铺到了赵无咎的马蹄前。
赵无咎下意识地勒马后退半步,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不是字。
是手印。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红手印。
大的如蒲扇,小的如鸟爪,有的清晰可见掌纹,有的模糊成一团血红。
那是这几天涌入北境的三千多名匠人、农夫、脚夫,用冻裂的手指蘸着朱砂,一个个摁上去的。
“朝廷认玉玺,那是皇帝的脸面。”夏启站起身,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只俯视猎物的鹰,“北境认手印,这是活人的指望。赵大人,你要解散匠会,这三千个手印答应吗?”
“放肆!”赵无咎怒极反笑,手中的尚方宝剑嗡嗡作响,“一群泥腿子的脏手印,也配叫板天家威严?来人!给我冲上台去,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我看谁敢!”
一声苍老的怒喝,竟硬生生压住了战马的躁动。
李慎之从浑天仪后面走了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那件象征前朝命官的青色官袍,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绣着孔雀补子的绸缎,露出里面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
那是北境工坊里最常见的工装,袖口甚至还有机油洗不掉的黑渍。
老头子颤巍巍地走到台阶边缘,对着赵无咎那一脸错愕的黑脸,扑通一声跪下。
这一跪,不是跪皇权,跪的是天地良心。
“老朽李慎之,已非朝廷钦天监漏刻博士。”老头子把那花白的脑袋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现任北境格致院天算司正卿!这浑天仪是老朽主持修的,这新历法是老朽带人算的!若要拿人,先拿老朽这颗白头祭你的尚方剑!”
“还有我!”
人群里,那个刚把“张氏锻锤”图纸献出来的苏州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掉头上的方巾,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还有我们!”
那一群抬浑天仪进城的老头子也站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两个,一百个,三百个……
那些平日里见了官兵就要躲着走的匠人们,此刻像是中了什么邪。
他们没拿武器,只是死死抓着手里的工具——锤子、锯子、刨子,还有那本视若性命的图纸。
“拿我!”
几百个声音汇聚成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