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却坚硬的声浪,狠狠撞在赵无咎那张铁青的脸上。
赵无咎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是杀人机器,但他杀过逆贼,杀过悍匪,唯独没试过杀这几百个伸着脖子求死的老弱病残。
这剑若是砍下去,血溅出来的不是功劳,是千古骂名。
“动手啊!”赵无咎冲着身后的手下咆哮,“都聋了吗!”
黑甲卫刚要催马,一道身影突然横插进来。
“呛!”
绣春刀出鞘,却没有指向匠人,而是横在了赵无咎的马前。
王铮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风沙磨得发白,那张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挣扎与疲惫。
“王铮!你想造反?!”赵无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锦衣卫的人,是皇帝安插在北境的钉子!
“末将奉旨,只负责押解考卷与监察民情。”王铮声音沙哑,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未曾奉旨屠戮百姓。”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第一次直视着这位顶头上司:“大人,您低头看看。那些手印底下……全是活命的指望。这剑要是砍下去,大夏朝的最后一根脊梁骨,怕是也要断了。”
赵无咎气得浑身发抖,尚方宝剑猛地扬起:“好!好!既然都想死,本官就成全——”
“赵大人。”
夏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戏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硬纸板,信步走下高台,一直走到赵无咎那把悬在半空的剑尖前。
那是一张聘书。
烫金的封面,内页用的是北境特制的铜版纸,坚硬挺括。
职位一栏写着“格致院器械总鉴”,待遇优厚到令人发指,而署名权那一栏,赫然列在首位。
唯独下面那个应该盖官印的地方,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我知道大人这把剑快。”夏启捏着那张聘书的一角,轻轻晃了晃,“但杀人这事儿,太低级。我给大人一个更有意思的选择。”
他把聘书递到赵无咎面前,距离那锋利的剑刃只有一寸:“这职位,管着北境所有的军械研发。燧发枪怎么造,加农炮打多远,都归这个位子上的人管。大人若是觉得这职位辱没祖宗,现在就可以一剑把它撕了,顺便把我脑袋也带走。”
赵无咎死死盯着那张纸,眼里的杀意在翻滚。
“但有一点。”夏启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聘书要是撕了,明天一早,北境三万匠人全线罢工。往京城运漕粮的船队会停,给边军打刀剑的炉子会熄。不出十天,蛮族的骑兵就能在京城的城墙根下撒尿。”
“你在威胁朝廷?”赵无咎咬牙切齿。
“不,我在讲道理。”夏启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世道,道理都在这手印里,不在你那把剑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无咎的剑尖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与理智在疯狂博弈。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凄厉而悠长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不像这世间任何一种野兽的吼叫,它带着金属的质感,裹挟着滚烫的蒸汽,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所有人,包括赵无咎那匹受惊的战马,都惊恐地望向北方。
远处,刚刚铺设好的铁轨尽头,一团巨大的白色烟雾正像怪兽一样翻滚而来。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这次不再是那种闷响,而是有节奏的、钢铁撞击钢铁的轰鸣。
“况且——况且——况且——”
烟尘滚滚中,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破开夜色,车头那巨大的红色探照灯像只独眼巨人的眼珠,死死盯着这群还骑在马背上的旧时代武夫。
夏启退后两步,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骄傲的弧度。
“赵大人,不妨再想想。”
他指着那辆咆哮而来的钢铁巨兽,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却重得像山:“是你的尚方宝剑快,还是我的路铺得快?”
蒸汽机车那巨大的黑色车头缓缓减速,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薄而出的白气,一点点挤进了拥挤的临时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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