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把你的老花眼收一收。”
夏启坐在赵记茶行的后堂里,手里盘着两枚刚出炉的轴承钢珠,那是北境精工车间的试制品,凉且硬,带着股子没去干净的机油味。
“酱园那边的消息,说是刘公公那双官靴底子上,沾着的是‘金箔灰’。”赵砚没接茬,只是把一张皱巴巴的油纸条拍在黄花梨桌案上,语气比刚才吞了苍蝇还恶心,“这老阉狗,子时三刻从西华门溜出来,怀里抱着的檀木匣子比他亲爹骨灰坛还紧。”
所谓金箔灰,那是宫里写密诏专用的洒金宣纸烧剩下的残渣。
这种纸哪怕烧成了灰,那层极薄的金箔也不会化,只会缩成一个个比芝麻还小的金疙瘩,混在黑灰里闪闪发光。
一般人看不见,但酱园那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头是个老财迷,就算掉进粪坑里的铜板他都能一眼瞅见,何况是金子。
“看来老头子还没死心,这是要把最后的底牌往外送。”夏启指尖用力,两枚钢珠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焚册是假,转移证据才是真。他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苏月见呢?”
“在路上了。”赵砚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灌下去,“这会儿估计正挑着大粪桶在茶寮巷口堵人呢。”
茶寮巷口,那是通往朝阳门的必经之路,窄得连两辆马车并排都费劲。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正急匆匆地穿过巷子,赶车的马夫把鞭子甩得震天响。
就在车轮刚要拐弯的时候,一个佝偻着背的“妇人”突然脚下一滑。
“哎哟——作孽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两大桶刚才还晃晃悠悠的“黄金万两”,精准无比地泼洒在了马车前轮和路面上。
刹那间,一股令人灵魂出窍的恶臭冲天而起,把那马夫熏得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条缝,刘公公那张白得像刷了腻子的脸露了出来,手里果然死死攥着一个檀木匣子。
他一手捂着鼻子,尖着嗓子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车里坐着谁……”
话没说完,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这种时候,他比谁都怕露馅。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那个浑身散发着不可描述气味的“妇人”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车边,似乎想去擦拭车轮上的污秽。
一道极细的银光闪过。
那是苏月见藏在指缝里的银簪,轻轻一挑,便将那紧闭的车帘挑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车厢内部,没有看刘公公那张惊恐的老脸,而是死死盯住了那个檀木匣子。
匣盖并未扣严,露出的一角纸张并非寻常宣纸,而是一张质地坚韧的羊皮纸。
上面隐约可见几条蜿蜒的墨线,以及几个朱砂标注的小字——“高丽济州岛·黑礁湾”。
苏月见眼神一凝,随即换上一副泼妇骂街的嘴脸,一边假意磕头赔罪,一边趁机在车轴上抹了一把只有外情司才懂的追踪香料。
半个时辰后,北境驻京办事处——也就是赵记茶行的密室里。
“高丽?”夏启看着苏月见递回来的情报,眉头微挑,“老头子这是打算学建文帝出海?”
“济州岛黑礁湾,那是海盗窝子,水浅礁多,大船进不去。”苏月见已经洗去了那一身怪味,换回了利落的劲装,正拿着一块帕子擦拭那根立了大功的银簪,“他这是想去借兵?还是想在那儿当个岛主?”
“不管他想干什么,既然知道了目的地,这盘棋就活了。”夏启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商路图》前。
他没有下令封锁城门,也没有派骑兵追击。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盲目的追捕只会打草惊蛇,让兔子钻进更深的洞里。
真正的猎人,从来都是在兔子的必经之路上挖好坑,等着它自己跳进来。
“赵砚,既然陛下想去高丽,咱们作为臣子的,不得送一程?”夏启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传出话去,就说北境商盟有一批急需的高丽参要运,谁有最近的船期,赏银百两。记住,要急,越急越好。”
这招叫做“浑水摸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种只是提供个消息就能拿钱的好事。
不到两个时辰,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商行掌柜几乎把赵记茶行的门槛都踏平了。
三张传单很快摆在了夏启面前。
赵砚的手指在其中一张上点了点:“‘顺风号’,明日卯时离港。这船主我有印象,是宫里那位张嬷嬷的侄子。张嬷嬷可是当今圣上的乳母,这层关系,比钢筋混凝土还硬。”
“那就它了。”夏启打了个响指,“货舱里装的什么?”
“报关单上写的是丝绸和瓷器,但我让人查了底舱,全是压舱用的陈年普洱茶饼。”
“茶饼啊……”夏启摸了摸下巴,“好东西。赵砚,给这批茶饼加点料。”
当夜,通州码头的货仓里,几个身手矫健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顺风号”的底舱。
那一箱箱原本严丝合缝的普洱茶饼被迅速撬开。
赵砚手底下的老师傅,手里拿着特制的刻刀和极薄的铁片,动作快得像是在绣花。
每一块被选中的茶饼中间都被小心翼翼地剖开,嵌入了一枚刻着奇怪符号的薄铁片。
那不是鬼画符,那是夏启教给北境水师的“摩斯密码”。
只要用磁石扫过船身,这些藏在茶饼里的铁片就会引起指南针的异常抖动,形成特定的频率——长、短、长、长。
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伪帝在此。
这还不够。
为了双保险,苏月见再次化装成码头搬运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