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在醋瓮里泡了个透的腰牌,此刻正如一条死鱼般躺在案几上。
夏启手里拿着一张刚拓好的宣纸,对着灯火吹了口气。
墨迹未干,那“慈宁”二字旁显影出的“景和七年”款识,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狰狞又刺眼。
“这玩意儿,有人比我更想看。”
他将宣纸折了三折,并没有塞进信封,而是随手夹进了一叠黄纸——那是市井间最常见的、给死人烧的纸钱。
“去趟工部左侍郎王大人的府上。”夏启把那叠充满了晦气的纸推给苏月见,“听说今儿是他那个死鬼老爹的忌日。当年王老尚书因为质疑母妃私改营造法式,被父皇一杯毒酒赐死。这笔陈年旧账,王侍郎可是记了整整二十年。”
苏月见挑了挑眉,接过那叠纸钱:“在他爹忌日送这个?殿下,您这属于坟头蹦迪,不怕把他气死?”
“气不死。”夏启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仇恨是最好的清醒剂。当他发现害死他爹的不是‘妖妃祸国’,而是‘君王灭口’时,他会比我更想挖开这地下的烂泥。”
两个时辰后,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像口黑锅。
夏启没去现场,他正坐在离工部衙门不远的一处馄饨摊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蒜。
不需要亲眼所见,苏月见传回来的消息已经足够画面感:
那位平日里以孝道着称的王侍郎,在自家灵堂前哭得昏天黑地。
正烧着纸呢,忽见火盆里的一张“冥币”怎么也烧不化。
捡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当年害死父亲的“罪证”源头,以及那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年份。
王侍郎当场就抽过去了。
但这老头身子骨硬朗,半柱香后愣是掐着人中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骂娘,而是像疯狗一样冲进书房,把心腹全撒了出去,只查一件事——二十年前慈宁宫修缮的所有旧账。
“这火,算是点着了。”
夏启把剥好的蒜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告示,拍在桌上,“让咱们的人把这个贴出去。就说,北境‘神工建筑队’愿意无偿承接皇宫地下供暖系统的抢修工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附赠《霜天全策》校勘本,含沈妃亲笔批注三百七十二条。只要工部肯认这笔账,这本失传的‘工业圣经’就是他们的。”
这一招,叫技术扶贫换政治站队。
当天下午,工部衙门的大堂差点被掀翻。
右侍郎是皇帝的死忠,刚想把这“大逆不道”的告示撕了,就被刚刚“复活”的左侍郎王大人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紧接着,一本发霉的账册被重重摔在大堂正中。
“景和二十三年,慈宁宫工程超支白银十二万两!经手人只有个画押的红圈!”王侍郎双眼赤红,披头散发地嘶吼,“这笔迹老夫认得!当年先父就是因为问了这个圈是谁画的,才被赐的毒酒!今日谁敢拦我查账,我就死在这大堂上!”
这哪里是查账,这是在挖皇帝的祖坟。
小息像长了腿一样钻进深宫。
听说御书房里的瓷器又碎了一地。
皇帝暴跳如雷,当即下旨要让禁军去工部拿人。
可旨意还没出宫门,就被禁军统领给跪着顶了回去。
理由很硬:六部九卿里,这会儿已经有七个大佬联名上书请求“彻查慈宁宫隐患”,若是这时候动刀兵,怕是京城卫戍营都要哗变。
更绝的是,皇帝环顾那一圈空荡荡的御座两侧,往日里争着表现的几位皇子,今天竟然集体失踪了。
谁都不傻,这会儿谁沾这事儿谁就是炮灰,一个个都躲在府里称病不出,那是真的一滴墨水都不想沾。
黄昏,长江渡口。
江风裹挟着湿气,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夏启站在栈桥尽头,手里把玩着那枚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的腰牌。
苏月见快步走来,发丝有些凌乱,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成了。王侍郎带头,工部已经派人强行接管了皇城工坊的控制权。他们以‘排查隐患’为由,把那几个关键的铸造车间全封了。”
“封得好。”
夏启手指一弹,那枚承载着二十年血仇的腰牌划出一道抛物线,“扑通”一声坠入滚滚江水之中。
浑浊的浪花翻涌,转瞬间便吞没了这最后的证据。
“大坝既然开了口子,剩下的就由不得他们了。”他拍了拍手,仿佛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去告诉赵砚,那批‘特供’的蜂窝煤可以运进去了。既然工部已经接管了场子,咱们作为‘技术顾问’,送点燃料进去合情合理吧?”
“您这是要……”苏月见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不是说要修锅炉吗?”夏启转身望向远处皇城那巍峨的轮廓,那里在夕阳下像是一头即将断气的巨兽,“既然修不好,那就帮它彻底‘火’一把。这次,我要烧穿的不是锅炉,是龙椅底下的地基。”
一阵骤风吹过,卷起他袖口不慎露出的一角薄纸。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月见眼尖,只瞥见抬头那四个笔力苍劲的大字——《登基仪注》。
她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看,夏启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纸按回袖中。
“走吧。”
他负手而行,并未回头看那江水滔滔,“让‘泥水匠’准备好。今晚的慈宁宫,地底下会很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