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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邺城太守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府中廊下悬挂的灯笼都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秋夜里晕开一团团暖色。孙原抱着书卷穿过庭院时,瞥见东厢书房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的身影——一个坐姿端庄,正在伏案书写;一个抱剑倚墙,身形笔直如松。
是李怡萱和林紫夜。
他脚步顿了顿,将书卷交给迎上来的侍从,吩咐直接送去丽水学府藏书楼,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袍,向东厢走去。
推门而入时,暖意夹着淡淡的墨香与女子身上的清芬扑面而来。
书房内,青铜连枝灯架上七盏灯烛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通明。李怡萱坐在窗下书案前,穿着一身月白色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疏落的银线兰草,乌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正提笔抄录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如暖玉,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林紫夜则抱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窄剑,靠在内室门边的阴影里。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用黑色布带扎紧,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眉眼清冷如霜。见孙原进来,她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回来了?”李怡萱放下笔,抬眸望来,眼中自然流露出笑意,“听说你今日出城,还以为要晚些才回。可用过晚膳?”
“在渡口吃了些干粮。”孙原走到她书案旁,看了眼她正在抄录的绢帛,是《诗经·小雅》里的篇章,字迹娟秀工整。“怎么想起抄这个?”
“明日静姝斋有课,管先生要讲《小雅》中的宴饮诗,我提前温习。”李怡萱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起身为他斟了杯热茶,“渡口风大,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孙原接过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入掌心。他在李怡萱对面的席上坐下,饮了口茶,是熟悉的茱萸茶,加了蜂蜜和姜丝,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林紫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动灯焰摇曳,墙上影子跟着晃动。
“见到刘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如其人般清冷。
孙原点头,将渡口之事简略说了,略去了药神谷为天子棋子等细节,只道谷中人已离散,刘老丈云游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药神谷……”李怡萱轻声重复,眼中流露出向往,“听你提过许多次,真想去看看。你说谷中四季皆美,春日桃花如霞,夏日飞瀑生凉,秋日丹枫似火,冬日温泉氤氲……还有白鹤、狸猫、满山的药材。”
孙原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心中某处柔软下来。他放下茶杯,语气不自觉柔和:“是啊。谷中有处断崖,崖边有株百年老松。我年少时,常偷溜去那里,躺在松下看书。松针厚厚一层,躺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落满松针,林师姐提着剑站在旁边,冷着脸说师父找我。”
他顿了顿,看向窗边的林紫夜:“师姐那时总吓唬我,说崖下有狼,专吃偷懒睡觉的小孩。”
林紫夜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直:“不是吓唬。崖下确有狼窝。”
“真的?”李怡萱睁大眼。
“真的。”林紫夜淡淡道,“所以每次他去,我都得跟着。麻烦。”
孙原笑起来。那是李怡萱很少见到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眉眼舒展,眼底有光。她看着这样的孙原,心尖微微发烫。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托着腮,眼神期待,“在药神谷,除了读书、习剑、学医,还做什么?”
孙原沉默片刻,笑容淡了些。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其实……在入药神谷之前,我有好几年,是跟着心然和林师姐,四处流浪乞讨的。”
李怡萱怔住。她知道孙原是孤儿,但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那段岁月。
林紫夜抱着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那时我大概……六七岁吧。”孙原缓缓道,眼神有些飘远,“父母死于疫病,家乡遭灾,亲戚自顾不暇。我跟着流民一路向北,饿极了就扒树皮、挖草根,偶尔遇到好心人施舍半块饼,便是天大的幸运。后来遇到心然和林师姐,她们情况也差不多。心然比我大两岁,林师姐大四岁,却已像个小大人,总护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最苦的不是挨饿受冻,是那种……看不到明天的感觉。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今夜睡在哪里,不知道病了伤了怎么办。像浮萍,像无根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李怡萱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案上的手背。她的手温软,带着淡淡的墨香。
孙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
“后来,是师父救了我们。”他继续说,语气回暖,“那日我们在山道边,我发了高热,昏昏沉沉的。心然急得直哭,林师姐背着我,想找处避风的地方。师父正好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把我们带回了药神谷。”
他看向林紫夜:“师姐那时戒备心极重,师父给的吃食,她总要先尝一口,确认无事才让我们吃。师父也不恼,只是笑笑,说:‘这孩子,心里有刺,得慢慢拔。’”
林紫夜别开脸,望向窗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耳根却微微泛红。
“入谷后,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书读,有师父教。”孙原握紧李怡萱的手,“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