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讲古的糟老头子。”
孙原感到眩晕。他扶住身边半截残墙,冰冷的石面让他稍微清醒。
“所以,谷中人离去……”
“棋局变了。”刘老丈截断他的话,语气陡然萧索,“自黄巾乱起,天下这盘棋已到中盘绞杀。原先布下的闲子,该动的都要动了。楚剑圣云游,实则是应故人之请,去护一个人。心然族叔接她南下,是因江南某世家需要药神谷的医术传承。陈药师入太医令,是因宫中那位……身体愈发不好了,需要最信任的医者守在身边。”
老人抬头,望向北方邙山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见。“至于药神谷本身,作为‘棋眼’的使命已完成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老夫留守,也不过是等最后几件事办完,便该……”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孙原忽然想起一事:“当年张角派人入谷求药,您为何……”
“为何给他?”刘老丈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孙小子,你以为天子布棋,只为对付外戚宦官?太平道信徒数百万,遍布十三州,朝廷岂能不知?既知,便有应对。给药,是安抚,也是……试探与控制。”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偂的身子弯成虾米。孙原下意识上前搀扶,触手处只觉老人手臂枯瘦如柴,却在宽大袖袍下隐现出某种绝非普通老人应有的、紧绷的筋肉线条。
咳嗽稍止,刘老丈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拭嘴,孙原眼尖,瞥见帕角一点暗红。
“您受伤了?”他心头一紧。
“旧疾,无碍。”刘老丈摆摆手,却将帕子迅速收起。他喘息片刻,忽然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是个青瓷酒壶,壶身素净无纹,只在壶底有个极小的阴刻印记——那是药神谷独有的标记,孙原认得。另一件,是个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这壶酒,”刘老丈摩挲着光滑的壶身,眼神柔和下来,像在看老友,“是老夫用谷中最后一茬秋菊、最后一捧清泉、最后一坛陈年酒曲酿的。谷中那眼专用来酿酒的古井,上月枯了。这壶,是真正的‘出谷最后一壶’。”
他将酒壶递过来。孙原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瓷壁冰凉。
“酒名‘当归’。”老人说,“当年你出谷时,老夫说,待你真正安定下来,成家立业,便开一壶与你共饮。如今……”他笑了笑,“你虽未成家,但已有为之奋斗的基业,有愿以性命相托的知己,也算‘安定’了。这酒,该喝了。”
孙原捧着酒壶,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出谷那日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刘老丈送他到谷口,塞给他一包干粮和几锭碎银,说:“小子,山外世道乱,人心险。若过得不如意,谷里永远给你留间屋子。”那时他十九岁,满心都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与不安,只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没入浓雾。
一别三年,物是人非。
“这包裹里,”刘老丈指着油布包,“是你留在谷中藏书阁的那些书。老夫擅自做主,都给你带出来了。”
孙原解开油布。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摞书简、帛书,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最上面那卷,是他十三岁时手抄的《黄帝内经·素问》篇目,字迹稚嫩却工整;下面有他反复批注的《孙子兵法》,有谷中收藏的前朝医案,有他搜罗的各种杂书……这些都是他病中岁月里,对抗孤寂与绝望的唯一武器。
“您知道我在建丽水学府?”孙原抬头。
“邺城孙青羽,兴学安民,名动冀州。老夫虽在山中,耳朵还没聋。”刘老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流露出真切的欣慰,“这些书,与其在谷中蒙尘,不如送入学府,让更多人看到。医书可救人,兵书可安邦,杂书可明智。这,也算这些死物最好的归宿了。”
孙原重新包好书籍,深深一揖:“晚辈代学府学子,谢老丈赠书之恩。”
“不必谢我。”刘老丈摆摆手,撑着木杖缓缓站起,“时辰不早,老夫该走了。”
“您要去何处?”
“自有去处。”老人望向西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最后一枚棋子,也该落到它该在的位置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单。
“孙小子,”他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飘忽,“记住,无论这世道如何,无论你将来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药神谷十年教给你的东西——剑可杀人,亦可护人;医可救命,亦可……看清人心。你师父楚天行当年常说:持剑者当知敬畏,行医者当存仁心。这世道,缺的就是敬畏与仁心。”
孙原肃然:“晚辈铭记。”
刘老丈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沿着漳水河岸向上游走去,最终消失在渐浓的暮霭与芦苇荡深处。
孙原在原地站了很久。
怀中酒壶温凉,手中书卷沉重。渡口的风更冷了,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望向北方邙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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