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邑城坐落在漳水北岸三十里处,城郭不算宏伟,却是自前汉以来冀州刺史治所所在。城墙以夯土为芯,外覆青砖,经数百年风雨兵燹,砖色已深沉如铁,缝隙间生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城门楼上的漆彩早已斑驳脱落,唯余木料本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肃穆的沧桑。
辰时三刻,紧闭的南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一列车队踏着冻土驶入城门。
为首是十二名持戟骑士,皆着绛红色戎服,外罩黑色皮甲,头戴武弁,腰悬环首刀。坐骑是清一色的河西骏马,肩高体健,马蹄包铁,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嘚嘚”声。骑士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这是帝都雒阳北军调拨给新任刺史的仪仗扈从,亦是天子权威的延伸。
骑士之后,是三辆黑漆安车。
第一辆最为简朴,无纹无饰,唯车辕处悬挂着一枚黑绶铜印——那是六百石刺史的官秩凭证。车窗紧闭,青布帘幕低垂,看不见内里情形。
第二辆稍大,载着文书箱箧及随行吏员。第三辆则是扈从仆役。
车队沿着高邑城南北向的主街“永昌道”缓缓北行。街道宽阔,可容四车并行,两侧市肆林立,旗幡在寒风中猎猎翻卷。然此时辰光尚早,又兼天寒,行人稀疏,偶有早起的商贩缩着脖子支起摊位,见车队经过,皆垂手低头,不敢直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得极远。
王芬端坐于第一辆安车之内。
他已然换回那身象征刺史权柄的黑色纁缘官袍。袍服以细密厚实的缣帛制成,内絮丝绵,外缘以玄色滚边,袖口、领缘处用深红色丝线绣着云雷纹——这是六百石以上官员方可使用的纹饰。头戴二梁进贤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的黑绶带在颌下结成端正的方结。
他双手平置膝上,闭目养神。车外风声、马蹄声、车轮声纷至沓来,他却恍若未闻,面容平静如古井深潭,唯有微微抿起的唇角,透出某种不容错辨的凝重。
安车内部陈设简朴至极。一榻、一几、一灯而已。榻上铺着寻常的蒲席,几上置有一卷摊开的《汉律》简牍,旁设笔砚。车壁悬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乌黑无纹,剑柄缠以旧布——那是他任议郎时,故太尉陈蕃所赠,剑名“守正”,取“守正不阿”之意。陈蕃死于党锢之祸,此剑便成了王芬半生颠沛、矢志澄清的见证。
车轮猛地碾过一处坑洼,车身颠簸。王芬睁开眼,伸手扶住车壁。指尖触及冰冷粗糙的木料,触感真实。
他想起三日前离开邺城时,那个细雨如丝的黄昏。
彼时他已完成对魏郡的暗访,所见所闻,如一幅幅浓墨重彩又暗藏裂痕的画卷,深烙心底。孙原治下的邺城,生机与隐患并存,效率与逾制共生。那股“重实效而轻程序”、“重结果而轻手段”的治理之风,如暗流侵蚀堤坝,正在悄然瓦解着法度的根基。
更令他心惊的是民心所向——那些市井小民、流亡士子、乃至深闺女子,对“孙府君”发自肺腑的感念与信赖,远甚于对朝廷法度的敬畏。这固然是孙原的政绩,却也是……最危险的征兆。
“使君,刺史府到了。”
车外扈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王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掀帘下车。
二、开府建制
冀州刺史府位于高邑城北,依山而建,占据整个“安宁坊”。
府邸前身是前汉某位赵王别馆,虽历经修缮,仍难掩岁月沧桑。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有些已显绿锈,石阶缝隙里冒出枯黄的蒿草,虽经仓促打扫,依然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门前两尊石狮风雨剥蚀,面目模糊,唯剩昂首向天的姿态,依稀可见昔日威严。
然今日,府前气氛截然不同。
十二名持戟扈从分列大门两侧,戟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门前空地上,黑压压站立着数十人,皆着官服,按品秩高低依次排开。见王芬下车,众人齐齐躬身长揖:
“恭迎王使君履新!”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坊间回荡。
王芬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这些便是冀州州府原有的属吏:别驾、治中、诸曹从事、书佐、令史……林林总总,不下五十人。许多人面容陌生,眼神中带着审视、好奇、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观望。毕竟,刺史更替,往往意味着权力洗牌,人事更迭。
“诸君免礼。”王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本官奉旨刺察冀州,初来乍到,于州郡情势、民生吏治,所知尚浅。日后还需诸位同心协力,共扶州政,上不负朝廷重托,下不负黎庶期盼。”
场面话简洁得体,既表明了立场,也未过分热络。众吏再度躬身:“谨遵使君教诲!”
“周直。”王芬唤道。
一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身着皂缘青袍的吏员应声出列,躬身道:“属下在。”此人是王芬从帝都雒阳带来的亲信,曾任尚书台令史,精通律令文书,被王芬奏请为刺史治中从事——此为州府核心佐吏,掌文书案卷,居中治事,职权甚重。
“州府一应文书、印信、籍册,可已交接清点完毕?”
“回使君,已悉数清点接收,封存于正堂东阁。原州府诸吏名录、职司分工、近年往来公文副本,亦已整理成册,请使君过目。”
“甚好。”王芬点头,抬步踏上石阶,“辰巳之交,于正堂集议。诸曹从事依例禀报所司近况。未时初,本官要调阅冀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