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盏青铜雁鱼灯;地席上铺着素色茵褥,几个蒲团随意摆放。
孙原正伏案书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管宁这是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环境下见到孙原。这位年轻的冀州牧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分明。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简单的深青色深衣,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无佩玉,无华饰,全无封疆大吏的威仪。
然而,当他的目光投来时,管宁却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力量——那不是权势的压迫,而是一种源于信念的坚定。那双眼清澈明亮,眼底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睿智。
“幼安来了。”孙原放下笔,起身相迎。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疲惫,“奉孝也来了。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孙原居主位,管宁在左,郭嘉在右。有僮仆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汤——是寻常的绿茶,盛在素色陶盏中,热气袅袅升起,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僮仆退下时,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松涛阵阵,室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席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副未下完的棋局静静地摆在石亭中,黑白子交错,仿佛在等待对弈的人。
孙原率先开口,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田蟾父子的事,奉孝已与我说了。”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波动。
管宁点头:“使君作何打算?”
孙原没有立即回答。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苍翠的山峦上。良久,方才缓缓道:
“王芬……我初至冀州时,他一力举荐,助我站稳脚跟。那时黄巾初平,百废待兴,州郡豪族多不服调度。是王公以‘党人’清望,为我联络冀州士族,说服他们配合清丈田亩、安置流民。”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
“我记得第一次去他府上拜访,是个春雨绵绵的傍晚。他就在前厅见我,没有摆谱,没有拿架子,亲自煮茶待客。那时他说:‘文远,我知道你是寒门出身,在朝中无根基,在地方无亲故。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没有包袱,才能放手做事。这冀州积弊已久,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孙原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信了。我以为他是真的心怀天下,真的愿意为了百姓福祉,哪怕触动士族利益。所以这三年来,我推行新政,清查隐田,安置流民,兴办学府……每一步,都想着不能辜负他的期许。”
他收回目光,看向管宁和郭嘉,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痛楚:
“却不想,利益面前,人心如此易变。或者说……”他摇头,“或者说,他从未变过。他所求的,从来不是百姓福祉,而是士族利益。当我的作为符合士族利益时,他便支持;当我的作为触动士族利益时,他便翻脸。”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郭嘉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平静:“使君,王芬召集冀州豪族密会,伪造地契,勾结阉宦,三日后便要联名上奏。时间紧迫,需早做决断。”
孙原看向管宁:“幼安以为呢?”
管宁沉吟片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带着淡淡的苦涩。
“田畴所言先发制人,确有道理。”他缓缓道,“只是,清查库房易打草惊蛇。王芬在冀州经营多年,郡府、州府皆有耳目。一旦我们动手清查,他立刻便知,可能提前发难,或销毁证据。”
郭嘉点头:“幼安所言极是。且联络朝中清流,一来需要时日,二来……阉宦势大,张让、赵忠等人把持朝政多年,清流大臣未必能与之抗衡。”
“那依奉孝之见?”孙原问。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管宁:“幼安方才在学府,想必已有计较?”
管宁放下茶盏,目光清明:“伪造的地契既是混入郡府库房存档,那便从存档入手。不必大张旗鼓清查,只需找出管理库房的吏员,晓以利害,或可令其吐露实情。若能掌握伪造证据的线索,便可反制。”
郭嘉眼睛一亮:“幼安是说……策反?”
“正是。”管宁点头,“王芬等人能买通吏员,我们为何不能?且,那些吏员多半也是迫于压力,或为钱财所诱。若让他们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伪造朝廷档案是死罪,他们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或许会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听闻,魏郡户曹有位书佐姓李,名衡,年过五旬,为人谨慎,家中有一老妻、三子一女。长子去年刚通过察举,在邻郡任小吏;次子、三子还在读书;女儿待字闺中。这样的人,最是惜身顾家。”
郭嘉抚掌:“幼安连这等细节都清楚?”
“在学府中,有士子便是李衡的同乡。”管宁淡淡道,“闲谈时说起过。”
孙原沉思片刻,摇头道:“此计虽好,却冒险。若李衡不肯,或假意应承实则向王芬报信,我们便陷入被动。且即便他肯,也只能证明档案被篡改,无法证明是王芬等人指使。他们大可推说是吏员私自所为。”
管宁默然。他知道孙原说得对。官场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利益、势力、证据的博弈。
“那使君的意思是……”管宁看向孙原。
孙原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秋阳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寂。窗外,一阵秋风吹过,松涛如怒,几片枯黄的松针飘落,在池面上荡起细微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