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肯德尔,普雷斯顿,曼彻斯特,赫尔。他姐姐住在赫尔——这条信息记录在一块亮红色的方形纸板上,他用一根鞋带系着纸板挂在脖子上,而上面的内容或许在急救中十分有用,有他的名字,他姐姐的电话号码,还有一条用大写字母写成的注意事项,说他对青霉素过敏。
他对青霉素过敏这一点,让小时候的我很感兴趣。我特别想知道他注射了青霉素会怎么样,想知道那种药给他造成的损伤会不会比他给自己造成的损伤还严重。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他那样不爱惜身体。他的手指和手掌都很脏,每一道纹路都发黑。鼻子两侧是塌陷的,眼睛扭曲着,眼窝深陷。他的头发一直垂到脖子,他的脖子上满是刺青,所以整个脖子看起来是海蓝色的。要我说,他拒绝清洗身体这一点,还真有种大无畏的精神,毕竟母亲经常拿着毛巾,硬要给我和汉尼洗洗刷刷。
他瘫坐在长凳上,旁边的地上摆着一个大半已空的瓶子,里面装着邪恶的酒,腿上放着一个好像已经发霉的小土豆,可说来也怪,这样的情景,竟使我感觉很舒服。似乎他本该只有个生土豆。在我看来,穷困潦倒的人就该吃这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咬着吃,足足吃上几个星期,吃完后,趁在大道小路上游荡的时候,再找一个。还搭便车。能偷什么就偷什么。坐火车逃票。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流浪是带着几分浪漫色彩的。
他在睡梦中喃喃自语,衣兜里叮当作响,好像真跟所有人说的一样,里面装满了石块。他像是在大骂一个叫欧里尔的人,这个人有匹马,却欠他钱不还。他醒过来之后,看到我们在车站,便尽力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又清醒的样子,还冲我们笑,露出三四颗发黑扭曲的牙齿,并且脱下贝雷帽,对母亲致意,母亲也对他微微一笑,不过,她又拿出了面对陌生人的那一套,立即开始上下打量他,然后,她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有点厌恶,还有点害怕,只希望盯着空荡荡的公路看,就能把巴士盼来。
如同大多数醉汉一样,比利也不寒暄几句,一上来直接就说真心话,把一颗血淋淋破碎的心掏给我看,活像是一块生牛肉。
“酒就是魔鬼,不要酗酒,小伙子。就因为这玩意儿,我现在搞得一无所有了。”他一边说一边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看到这道疤了吗?”
他扬起一只手,将袖口卷上去。一道红色的缝合疤痕横穿匕首和波霸女郎的文身图案,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知道是怎么弄的吗?”
我摇摇头。汉尼则瞪大眼睛看着。
“从屋顶上摔下来弄的,骨头摔折了,从这个位置穿了过来。”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尺骨突出来的角度。
“你有烟吗?”
我又摇摇头,他叹了口气。
“见鬼。我就知道我该待在卡特瑞克的。”又来了,说话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我总觉得他参加过战争,不过很难看得出来是不是真的,而且他跟我那些突击队漫画里帅气强壮的老兵一点也不像。过了一会儿,他弯腰驼背剧烈咳嗽起来,还摘下贝雷帽擦嘴,我看到帽子正面有一个歪歪斜斜的金属徽章。
我觉得他现在之所以从酒里寻求安慰,罪魁祸首就是战争。战争会让人做出各种奇怪的举动,反正父亲就是这么说的。就是让人们偏离正常的轨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和汉尼一直盯着他看。他整个人邋里邋遢,还散发着一股怪味,熏得人直恶心,但这样的他让我们着迷。有时候我和汉尼碰巧乘车经过母亲嘴里的伦敦三不管地区,结果在迷宫一般的房屋、工厂和废品堆放场之间迷路了,也会有这种既害怕又刺激的感觉。我们坐在车座上,来回扭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的孩子们,他们也在看我们,衣衫褴褛,没有玩具,只能玩从各家前院中的废弃家具上扯下来的木块和金属。戴着围裙的女人站在院子里,尖叫着和踉踉跄跄从街角酒吧中走出的男人打情骂俏,满口下流话。那里是堕落的乐园。没有上帝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比利瞥了一眼母亲,然后,一边看着她,一边把手伸进他脚边的塑料袋,拿出几张破旧的纸,塞进我的手里。应该是从一本很脏的杂志上扯下来的。
他冲我眨眨眼,随即靠在墙上。巴士来了,母亲站起来,伸手让巴士停下,我飞快地把那几张纸藏起来。
“你干什么呢?”母亲问。
“没什么。”
“好吧,别再浪费时间了,赶紧让安德鲁做好准备。”
我哄汉尼站起来,一会儿好上车,但他就是不肯动。他的视线越过我,一直看着比利,嘴边还挂着笑,而此时,比利又睡着了。
“怎么了,汉尼?”
他看看我,又去看比利。然后,我总算明白他在看什么了:比利此时握着的不再是土豆,而是他的阴茎。
巴士停下,我们上车。司机看着我们后面的比利,吹了声口哨,不过他并没有醒。司机只好再吹一声,摇摇头,按下按钮,把门关上。我们坐下,看到比利的裤子前面变成了深色。母亲啧啧两声,拨开我们的脸,不让我们看窗外,而是看着她。
“现在我提醒你们,”她说,这时巴士开动了,“你们也可能变得和那个人一样。只消几个错误的决定,就会落得同样的下场,相信我。”
她把手袋放在腿上,直视前方。我一只手紧紧抓住那几张脏纸,另一只手伸进外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