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公园,用露水洗脸。
罗尼有着特别之处。在母亲眼中,圣安妮圣泉仅次于圣地卢尔德;从莫林斯穿过田野,步行两英里去圣安妮圣泉,就跟去圣地亚哥朝圣一样。她坚信只有那里能让汉尼成为正常人。
CHAPTER 4
刚一到复活节假期,汉尼就从派恩兰德回家了,而且特别兴奋。
父亲还没把汽车熄火,他就从车道跑过来,给我看母亲送给他的新手表。我在她工作的商店橱窗里看过那块表,沉甸甸的,金色,表面上有各各他[1]的图案,背面刻着一句《马太福音》里的经文:所以你们要警醒,因为那日子,那时辰,你们不知道。
“真好看,汉尼。”我说着把手表还给他。
他拿过手表,戴在腕上,然后把一个学期的画交给我。这些画都是给我的。一向都是如此。从来都没有父亲或母亲的份儿。
“他很高兴回家来,是吗,安德鲁?”母亲说,她为父亲撑着门,方便他把汉尼的行李箱拿进屋。
她把汉尼的头发捋顺,搂住他的肩膀。
“我们把要去莫林斯的事告诉他了。”她说,“他已经开始期盼了,是不是?”
不过汉尼对打量我更有兴趣。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然后把手滑向他的喉结。他也长高了。
看到他依然比我个子高,他满意极了,便去了楼上,他的脚步声还是和往常一样咚咚响,连楼梯栏杆都被他弄得嘎吱嘎吱的。
我走进厨房,用他那个伦敦巴士杯子给他泡了杯茶,然后来到他的房间,只见他依然穿着父亲的旧雨衣,几年前,他一见到这件雨衣就喜欢上了,不管是什么天气,都穿着不脱。他站在窗边,背对我,望着街对面的房子和来往的车辆。
“你还好吗,汉尼?”
他没动。
“把雨衣脱了吧。”我说,“我帮你挂上。”
他扭头看着我。
“雨衣,汉尼。”我说着晃晃他的衣袖。
他看着我为他解开扣子,把雨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雨衣很重,衣兜里装满了他用来和我交流的小玩意儿。兔子牙表示他饿了。一罐钉子表示他头疼。他用一个塑料恐龙来道歉,戴上橡胶猩猩面具就表示他很害怕。有时候,他会一股脑儿把这些东西全拿出来,父亲和母亲假装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其实只有我一个人了解他。我们有我们的世界,父亲和母亲有他们的世界。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世事就是如此。我们的亲近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包括巴克斯特医生在内,没人能真正理解这一点。
汉尼拍拍床,我坐下,他则翻开他的画给我看,有动物,花朵,房屋,他的老师,还有其他住校生。
不过最后一幅画有些不同。两个粗线条画成的人站在一片布满海星和贝壳的沙滩上。他们后面的大海像是发生了海啸一样,形成了一堵碧蓝色的高墙。左边是黄色的群山,山顶上长着绿草,活像是大山梳了个莫西干发型。
“这是罗尼吗?”我说,惊讶于他竟然全记得。我们上一次去那里还是好几年前,汉尼很少画他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
他摸摸海水,跟着移动手指到驼峰一样的沙丘,沙丘上方有一大群飞鸟。汉尼喜欢鸟。我向他讲了各种各样关于鸟儿的知识。比如如何通过海鸥翅膀上的斑点来分辨这是它们度过的第一个、第二个还是第三个冬天,比如鹰、燕鸥和林莺的叫声有什么不同。如果可以一动不动地坐在水边,红腹滨鹬就会成群地在你周围飞,近到你甚至可以感觉到它们的翅膀带动的风。
我还会为他模仿麻鹬、红脚鹬和银鸥的叫声,我们有时仰面躺下,望着大雁在天空中呈人字形高高飞翔,很好奇用坚硬如石块的喙在一英里的高空划破空气是什么感觉。
汉尼笑笑,指指画上的两个人。
“那个是你。”我说,“是汉尼。”
汉尼点点头,摸摸他自己的胸口。
“这是我吗?”我指着两个人中较小的一个,汉尼抓住我的肩膀。
“真高兴你回家来。”我发自内心地说道。
派恩兰德对他没有多大帮助。他们不了解他,也不像我那么关心他,从来不问他有什么需要。他只是在电视休息室里一个高高大大的少年,总是拿着彩笔画画。
他把我搂在胸前,抚摸我的头发。他变得更强壮了,每次我看到他,他都有变化。圣诞节还在的婴儿肥这会儿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还长出了胡子,再也不需要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用软木炭笔画假胡子了。看似不可思议,但汉尼真的快长成一个大人了。
我想他也感觉到了身上这些陌生的变化,只是他的感觉并不强烈。就好像一个人觉得房间不一样了,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是少了一幅画,还是书架被移到了其他地方?
有时候,我看到他在端详五指之间的跨度、胸部长出的黑色毛发、坚硬椭圆形的二头肌,仿佛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副成年男性的躯壳中。
——●——
到了圣周的星期二,跟往常一样,天边刚现出第一点光亮,我们便出发前往莫林斯。
所有人都来到圣裘德教堂前集合,把行李袋放进面包车,之后伯纳德神父便坐到驾驶席。但他还没打开引擎,母亲便轻触了一下他的胳膊。
“维尔弗雷德神父通常都会带我们在出发前做祷告。”她说。
“是的,当然。”伯纳德神父说道,跟着,他下车,开始在胸前画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