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赤脚医生,对着个只剩一口气的重病号,手里就剩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喂得慢了,怕人撑不住;喂得急了,又怕那点仅存的元气直接散了架。
她带着周婶几个人,就在那几块“试验田”里磨。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脑袋里空荡荡的,看人都有点重影。效果嘛,也就那样。被她重点“照顾”过的地方,苗子是没继续蔫下去,但也谈不上精神,像久病的人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看着反而更揪心。
社区里的议论声没停过,像夏天的蚊子,赶不走,嗡嗡得人心烦。李老四那几个人,现在几乎成了复兴军的“喇叭”,张口闭口就是“杨长官”、“营地”。他们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挤兑那些还跟着王秀兰干活的人。
“周婶,还跟着瞎鼓捣啥呢?瞧你那点苗子,半死不活的,能结几个籽儿?够塞牙缝不?”李老四叼着根草茎,晃悠到田边,斜着眼说风凉话。
周婶是个老实人,嘴笨,被他这么一说,脸涨得通红,攥着锄头柄的手紧了紧,却没吱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秀兰直起腰,冷冷地看过去:“够不够塞牙缝,也是咱自己种出来的。不偷不抢,骨头是硬的。”
李老四嗤笑一声:“骨头硬?能当饭吃?秀兰嫂子,不是我说你,陈哥在的时候,大家敬你几分。现在陈哥生死不明,你还抱着那套老黄历,不是把大家往死路上带吗?”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旁边几个原本默默干活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
王秀兰心里一股火窜上来,烧得喉咙发干。她盯着李老四,一字一顿:“陈砚是死是活,还没定数。就算他真回不来了,这地,这井,还是咱们的根!跪着讨来的饭,吃下去硌牙,咽下去烧心!”
“哟,说得比唱得好听!”李老四旁边一个跟班阴阳怪气地接话,“那您倒是让这地多打点粮食啊?让大家伙儿吃饱啊?光喊口号顶屁用!”
王秀兰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煞白。她知道,这是实打实的软肋。地里的产出,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可她拼了老命,也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让情况更糟。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远处、闷头抽烟的赵大河猛地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发出“梆”的一声响。
“都他娘的少说两句!”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有劲没处使是吧?滚去把西边那段塌了的篱笆给老子修好!”
赵大河毕竟还有些余威,李老四几个撇撇嘴,没再继续纠缠,悻悻地走了,但那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像钉子一样扎人。
这场小小的冲突,像阵冷风,吹得人心更凉了。王秀兰看着周婶和其他几人躲闪的眼神,知道她们心里也慌,也怕。光是“骨头硬”,填不饱咕咕叫的肚子。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弯下腰,继续去“磨”她那巴掌大的地方。手指因为过度集中精神和疲惫,微微颤抖着。她能感觉到,那层“板结”之下,地脉微弱的搏动似乎比昨天又清晰了那么一丝丝,像隔着厚厚的门板,听到里面人虚弱的咳嗽。可这扇门,她什么时候才能推开一条缝?
晚上,林岚悄悄来找她,脸色不太好看。
“秀兰姐,李老四他们……可能不止是动摇。”林岚压低了声音,“我下午看见他们鬼鬼祟祟地在社区后面那片林子里碰头,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我隐约听到一句……‘断了念想’。”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断了念想”?断谁的念想?
“还有,”林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试着用改装过的小玩意儿,想捕捉一下高坡那边的能量波动,看能不能找到陈哥的线索。可刚才发现……我那点家当,被人动过了。虽然没少什么,但位置不对。”
一股寒意顺着王秀兰的脊椎骨爬上来。社区里,有眼睛在盯着她们。不光是明面上的李老四,还有暗地里的。
杨铭这是要把他们所有的路都堵死。明的用好处诱惑,暗的派人渗透监视,再加上高坡上那个不断抽取地脉生机的怪物……他是要把守心社区一点点熬干,熬到所有人自愿跪下去,或者,熬到只剩下听话的“自己人”。
这一夜,王秀兰几乎没合眼。外面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她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一根快被吹断的芦苇,根须抓着的那点泥土,正在一点点被剥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就把王秀兰从浅眠中惊醒了。
“不好了!井!井水不对劲了!”
王秀兰一个激灵,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水井边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早起打水的。周婶脸色惨白,指着井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秀兰挤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水还在,只是那清凌凌的、带着甜丝丝凉气的颜色不见了,水面泛着一种……浑浊的暗黄色,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像是铁锈一样的絮状物。凑近了,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令人不舒服的腥气。
“这……这水还能喝吗?”有人颤声问。
王秀兰的心直往下沉。她伸出手,想去感知,可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井沿,一股混杂着“板结”和另一种……更尖锐、更污浊的气息,猛地冲撞着她的感知!
这不是自然的变化!是人为的!是高坡上那个东西的影响,终于渗透到了这口井!或者说,是社区下方最后那点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地脉,终于扛不住了,被侵蚀的迹象开始表面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