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斌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像只刚出生就被扔进冰窟的小猫,时不时抽噎一下,又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身体残留的剧痛憋回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瘦小的身体不住发抖,眼神茫然地扫过周围——巨大的、被黑雾缠绕的暗金色巨钟,不远处那个穿着奇怪袍子、脸亮闪闪的“怪人”,更远一点瘫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陈砚哥哥,还有正连滚爬爬试图同时靠近他和陈砚的奶奶……
混乱。一切都混乱得超出了他脆弱神经能处理的极限。脑子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砂和冰冷的淤泥,搅和在一起,突突地跳着疼。一会儿是母亲冰凉的手,一会儿是无数饥饿的嘶鸣在耳朵里钻,一会儿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感……刚才那短暂占据一切的暴戾和吞噬欲望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更加狼藉、更加恐怖的废墟。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噩梦,只觉得冷,怕,全身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胸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沉重地搏动,带着一种令他本能颤抖的阴寒。
“小斌……乖孙……别怕……奶奶在这儿……奶奶在这儿……”周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她跪坐在陈砚和小斌之间的地面上,手伸向孙子,又不敢真的碰触,只能徒劳地张合着,老泪纵横的脸因为极致的悲痛和焦虑而扭曲。她看看孙子那惊弓之鸟般的样子,又扭头看看陈砚死灰般的脸,心肝脾肺肾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来回拧。陈哥为了救小斌,眼看是搭进去了,出气多进气少。小斌……小斌虽然看起来“清醒”了点,可那样子,比昏迷时更让她揪心,那眼神里的恐惧和陌生,像刀子一样割着她。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长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暗紫色的华丽长袍在 chamber 压抑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色泽。银色面具上流淌的数据光依旧平稳,但频率似乎比刚才要慢了一些,更像是一种深度的、持续的扫描和分析。他那双近乎透明的银白瞳孔,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轮流锁定着小斌、陈砚、东皇钟,偶尔也会扫过瘫在另一边、依旧处于精神崩溃恍惚状态的张万霖。
“目标个体‘种子-乙七’:深度污染状态出现异常逆转,混合侵蚀体活性显着降低,原生意识出现短暂主导迹象。原因:外部低纯度灵性注入结合未知频率干涉,导致内部污染结构出现暂时性紊乱与排异。”冰冷的声音在面具后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记录,“外部干涉个体‘火种-异常体甲’:灵性严重透支,意识陷入深度沉寂,生命体征微弱。其灵性残留波动中,检测到微量‘源初协议’共鸣印记及‘钟铭-守护篇’频率特征,来源指向……目标‘东皇钟-区域甲三’。”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东皇钟腰身那处已经彻底黯淡的浮雕区域。
“东皇钟节点‘区域甲三’:检测到短时异常激活,能量释放特征与‘钟铭-守护篇’基础频率吻合度97.8%。激活后迅速衰竭,目前处于能量真空状态。外围‘噬灵’侵蚀体呈现约1.3秒的全局活性停滞,现已恢复低强度侵蚀,但模式出现细微调整,侵蚀优先级向‘区域甲三’周边偏移0.7个百分点。”
一连串冷静到冷酷的数据分析。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基于观察的客观描述和基于逻辑的推演。陈砚拼上性命的冒险,小斌意识深渊的短暂拉锯,在他这里,不过是几个需要重新评估的参数变动。
“综合分析:当前局面偏离预设清理路径。‘种子-乙七’价值需重新评估,存在作为‘污染-意识交互’研究样本的潜在可能性。‘火种-异常体甲’的‘源初协议’共鸣现象及对‘钟铭’频率的诱发能力,具备极高研究价值。立即清理的优先级下降,临时拘禁并移交‘静默庭-解析厅’的优先级上升。”
他微微转动脖颈,数据光在面具边缘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东皇钟节点‘区域甲三’的异常响应,表明该节点内部可能仍残留部分可激活的‘初始协议’片段。这与之前‘钟体结构已完全惰化’的评估存在出入。需要进一步扫描确认。‘噬灵’侵蚀体行为模式的调整,需纳入后续‘格式化’协议的能量引导计算。”
结论似乎已经得出。
长老终于动了。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向蜷缩的小斌。他的步伐很稳,踩在金属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斌猛地缩紧了身体,漆黑的眼瞳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嘴里发出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别过来”。
周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张开双臂,挡在了小斌和长老之间,尽管她的手臂枯瘦,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别……别碰我孙子!你要干什么!”
长老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银白瞳孔微微下移,落在她身上零点几秒。“阻碍执行程序。建议移除。”声音平淡无波。
他伸出那只戴着银色手套的手,并非攻击,而是掌心向下,对准了小斌。手套上的回路纹路再次亮起,这次不是凝聚毁灭性的能量,而是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却带着强烈束缚意味的银白光晕,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缓缓朝小斌笼罩下去。显然,他打算活捉。
“不——!”周婶尖叫一声,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想要推开长老的手臂。
长老甚至连动都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