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前。
入冬之后的大龙寺,即便在周末,香客都少了很多。大概是一年已经临近末尾,再没什么要许愿的了,都想等到除夕之后再去烧香、祈福新年了。
一辆清洗得一尘不染、几乎像镜子一样光洁的宝马7系停在了大龙寺的门口,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从副驾驶位置上下来,转头来到后车门处,轻轻拉开、又伸手在上门框处虚挡着,直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休闲裤的男子下车,才轻轻把门关上。
这位格子衫气度不俗,四十多岁的面相,却是二十多岁的打扮。两侧鬓边全都剃掉、露着青茬发桩,顶上的头发整齐地梳向一侧,唇边干干净净没有蓄一丁点胡须,浓眉大眼、略带点鹰勾的鼻子,面相严肃而不凶悍,有一种成功者的自信气场。
他和西装男的身上都散发着淡雅的香气——这是他的要求,每次来大龙寺之前,自己和陪同的人都要“斋戒”七天,每日清淡饮食、焚香沐浴,十分隆重,希望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虔诚。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轻轻拍散掉坐车带来的褶皱,拦住正要走向卖票窗口的西装男,说了句“你们在外面等我就行了”,而后自己上前,买了门票。
寺庙的正门周围坐了许多兜售香烛的人,拉着每一个要进门的香客进行推销,尤其是对那些操着外地口音聊天的游客们,说着什么“里面卖的香一百块一支”之类的话。
格子衫显然是轻车熟路的本地人,他没理会这些,径直检票进了寺门。
三五结伴的香客们顺着不太平整的砖石路面走着,轻声细语、恐惊佛陀,在经过的每一间正殿、偏殿停留着。只要是有蒲团的地方,不论供奉的是谁,总有人正在跪拜着。
虽然人流并不密集,但地藏殿还是排着队,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在子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在蒲团上三拜九叩;除此之外,便数药师佛和文殊菩萨的神位前最为热闹,拜药师佛的基本是代病患前来的家属,嘴里念着“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许多人面色悲戚,看得出是真的牵挂家人;而文殊菩萨面前则多是学生,来这儿求个期末的好成绩、或是来年中考高考能得如所愿。
格子衫没有在这些地方多做停留,径直来到了大龙寺中最为宽阔的广场上,朝着那尊差不多有二十米高的双面观音像走去。
他已经在进门处领取了三支线香,旁边的香炉处借红烛火将香点燃,而后来到观音像正面,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第三拜时,他默默在心里念着祈福的词,大约一分钟后才直起身来,而后又小声说了一句“今年诸事繁忙,弟子来得少了,请菩萨不要怪罪”,这才将三支香端端正正地插在那硕大的香炉里,躬着身小步退到十几米之外,转身离去。
……
在观音像与大龙寺出口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是香客们必定要“打卡签到”的罗汉堂,内里有五百尊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罗汉像,出自清朝道光年间的雕塑匠人之手。来到这里的香客要按照不同的规矩选好起点,然后以自己的年龄或别的数字为准,从小到大或从大到小地“数罗汉”,最后记下自己数完时面前那位罗汉的“编号”,到门口去领取一张印着这位罗汉、写着偈语的卡片。
按照香客们所言,这偈语就代表着你未来一段时间的运势,但偈语大多很抽象,如何理解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当然,大龙寺门外有许多摆着地摊、看相算命的人,他们大多可以替你“免费解签”,至于解完了你喜不喜欢、要不要深究,就因人而异了。
格子衫从小在这里长大,对罗汉堂十分熟悉,几乎闭着眼睛都可以通过里面复杂的路线从入口走到出口。他随便选了一尊罗汉像,又选了“十八”这个数字,一一数下去,在“第四十九富那夜舍尊者”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这位静坐慈善的尊者法相,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好默默记下数字,到门口领取了编号49的卡片。
才看一眼,卡片上的偈语就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劝君行事多勤奋,休贪坐享得其成。自己栽树自食果,犹然比他甜三分。
与以前拿到的晦涩难懂的词句相比,这张卡片上写的简直就是大白话,与其说是佛门偈语,还不如说更像是小学生习题册上的名言警句。但凡是九年义务教育完整地读下来的人,就不可能存在理解上的难度。
但这反而更让格子衫憋闷——自己其实是来祈求发财的,偏偏拿到这么一张,这到底是佛家对自己的警告、还是点化?
直到他捏着卡片走出大龙寺门,紧皱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守在出口处的算命人们一看到他这模样,顿时都兴奋起来,纷纷喊着、招呼他到自己的摊位前来。
“施主来解个签吧!”
“居士,莫发愁,帮你解惑!能发财!”
“老板,看个相,保你眉头舒展,前途无忧!”
……
格子衫无视他们,一路朝着自己的宝马车走去,那边等候着的西装男老远就看见了他,已经掐灭了烟头、快步迎上来。
离车不远的地方,也零零散散摆着几个算命摊位,大概是来晚了没抢到好地方,坐在这儿的几个大爷大妈对拉生意也没什么积极性,倒是互相闲聊的居多。
只有一个人偶然间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句“张先生,小心穷鬼沾身”就又低下头摆弄自己摊上的那点东西了。
“老板——”
西装男走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