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一看,左边肋骨那块儿,衣裳都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豁开个大口子。
“清点人数。”
柴文龙声音不大。
“一,二,三……”
声音稀稀拉拉。
原本六七十号人,现在加上柴文龙,能喘气的,不到二十个。
大刀连的那六个老兄弟,还剩仨。
“连长,鬼子撤了?”
说话的是大刀连里刚才说“人死吊朝天”的小崽子,叫细辉。
细辉才十七,白白净净,这会儿脸上全是黑灰,手里那把大刀都卷刃了。
柴文龙没理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扎眼睛。
“撤个屁,那是回去摇人了。”
柴文龙咧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转头,目光落在小崽子身上。
这小子裤裆都湿了,可手里的大刀攥得死紧。
“细辉。”
“有!”
细辉挺胸。
“过来。”
细辉跑过来,蹲在柴文龙身边,“连长,做咩也?”
柴文龙伸出血糊糊的手,帮细辉把歪了的军帽扶正,动作轻得像是在摸自家的大黄狗。
“现在给你下最后一道命令。”
“连长你说!炸坦克还是堵枪眼?”
细辉怕得要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柴文龙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这是大刀连最后一颗种。
“把刀放下。”
柴文龙把自己的驳壳枪塞进枪套,扔在一边,“现在,马上渡河回南岸,去找宋旅长求援。”
细辉愣了一下。
“我不去!”
他不傻,随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兄弟们在一起!我是大刀连的兵!我不做逃兵!”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地抽在细辉脸上。
柴文龙这一下没留手,打得细辉嘴角出血。
“不是逃兵!这是命令!”
柴文龙那张满是刀疤的脸狰狞得吓人,眼珠子通红。
但好像懊恼自己出手太重,很快语气就软了下来,“好兄弟,你是大刀连的种,渡河....渡河求援.....”
细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动。
柴文龙深吸一口气,甚至带着点哀求。
“好兄弟,听话。给大刀连留个种,听话.....”
细辉懂了,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等待命令。
“你..你告诉宋长官,请求炮火支援。”
“十五分钟后,对这个村子进行覆盖式炮击。他的炮连,这个距离,他的炮连够得着.....”
细辉傻了。
周围那二十来个还活着的兵也愣了一下,随后都笑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压子弹,有人在整理军容。
没人反对。
“届时……”
柴文龙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我部全体,将向敌人发起冲锋!”
说完,他抬起脚,一脚踹在细辉的屁股上。
“滚!渡河!别回头!”
细辉被踹了一个趔趄。
他爬起来,看着连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冲他笑的残兵老大哥们。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在哭。
“连长……”
“滚啊!!”
细辉一咬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开始狂奔。
他跑得跌跌撞撞,眼泪和着鼻涕甩在风里。
柴文龙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尽头,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地上,嘿嘿笑出了声。
“笑个屁。”旁边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笑骂,“你这戏演得真烂。”
“烂就烂吧。”
柴文龙扯过老兵的半截袖子擦了擦脸,“留个念想......”
……
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鬼子的报复来得很快。
又是一轮比刚才更密集的炮火覆盖。
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寸土地都被炸得松软焦黑,砖石变成齑粉。
硝烟还没散尽,鬼子的大部队就压了上来。
那是一整个大队,黄不垃圾的一片。
瓦砾堆里。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伸了出来,扒住了一块半截的门框。
哗啦。
碎砖滑落。
柴文龙爬了出来。
他左胳膊已经没了,从肩膀那儿被齐刷刷削掉,剩下一截皮肉在那儿晃荡,森白的骨茬露在外面。
他没觉得疼,可能是麻了。
他用右手撑着地,像条濒死的野狗,一点点把身子挪正。
“还有.....还有喘气的没?”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虚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人应。
“还有喘气的没!”
这次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也就一点。
过了好几秒,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连长……拉一把……”
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柴文龙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兵,那是刚才和他一起抽那七支烟的兄弟。
他半个身子被埋在土里。
柴文龙晃晃悠悠的走过去,单手抛了半天,一咬牙,把人拽了出来。
老兵的一条腿彻底没了,血把裤管都浸透了。
“哈.......就剩....就剩咱俩了?”
柴文龙苦笑。
“咱俩……那也是个连。”
老兵脸白得像纸,却还在笑,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
“走,别躺着死,出去.....出去会会那帮狗日的....”
柴文龙的家伙事早打没了,随手从地上又捡来一把大刀。
他搀着老兵,老兵架着柴文龙。
两个人,三条腿,三只手,两把刀。
晃晃荡荡,歪歪斜斜,走到了村子正中央的那条大路上。
前面二十米,乌泱泱刚进村的鬼子和他们碰了个正着。
几百把上了刺刀的三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