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扶栏远眺,晨雾中的大散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陈仓道尽头。
关墙依山而筑,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君上,”老将军白乙丙在石台下仰头劝谏,“杨朝南虽入彀中,毕竟是八千铁骑。犬戎败得太快,汉军损伤有限,若逼之太急,恐困兽犹斗……”
“困兽?”秦公轻笑一声,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王老将军,你可知寡人为何定要选这大散关?”
他转身,黑色皮袄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晨光勾勒出他瘦削却挺拔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深不见底。
“三十七年前,寡人随先君出使汉中,路过此地。”秦公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台下诸将耳中,“那时大散关还在褒国手中,守关校尉见我等车驾简陋,竟闭门不闻。先君与寡人在关前露宿三日,饮山泉,食干饼。”
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抚过石台冰凉的边缘:“第三日黄昏,关城终于开了条缝。那校尉扔出半袋粟米,说‘秦地贫瘠,拿去活命’。”
台下鸦雀无声。老将们想起三十七年前的秦国——偏居西陲,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连褒国一个守关校尉都敢如此折辱。
“先君捧着那半袋粟米,在关前站了一夜。”秦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回程时,他对寡人说:儿啊,秦人要想不被当作野狗驱赶,就得有能让天下人敬畏的刀剑。”
他猛地抬手指向大散关:“今日,这刀剑就要刺穿此关!”
“可君上,”另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杨朝南未必会走陈仓道。若他向北逃入羌戎腹地,或向东……”
“他不会。”秦公截断话头,语气斩钉截铁,“杨朝南用兵,险中求活,却从不敢绝路求死。入羌戎是死路,向东是死路,只有陈仓道——看似最险,实则有隙可乘。”
他走下石台,脚步沉稳有力,完全不像需要寺人搀扶的样子。
走近沙盘时,诸将才看清他眼中燃烧的那种光芒——那不是年近五旬者该有的眼神,那是饿狼盯着猎物、赌徒押上全部家当时才有的决绝。
“杨朝南以为自己在赌,”秦公的手指划过沙盘上蜿蜒的陈仓道,“但真正在赌的,是寡人。”
他直起身,环视众将:“犬戎一万骑兵,寡人用五万石粮食、三千副甲胄买他们做诱饵。汉军出斜谷,寡人就知道,机会来了——汉中空虚了。”
“可君上,”白乙丙忧心忡忡,“咱们主力尽出,陇西、北地空虚,若此时戎狄或晋国……”
“不会。”秦公再次打断,“晋公正忙着与燕国争中山和代地,戎狄各部今冬冻死了三成牛羊,自顾不暇。这是天赐的窗口——窄得很,但够秦国钻过去了。”
他抓起代表汉军骑兵的黑色小旗,啪地插在大散关前:“杨朝南想从这道缝里钻出去,回到汉中。但他不知道——”
秦公又抓起三面红旗,一面插在野狼隘,一面插在白水河北岸,最后一面,缓缓插在大散关东南三十里一处山隘。
“我已经安排由余统领我秦国全部一万骑兵,在白水河以东集结,西乞术领两万步卒,挡在了大散关关口,北面还有百里视的一万步卒,五千骑兵为预备队”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戎将,由余——秦国最锋利的剑,居然早已埋伏在此!
西乞术更是一员猛将,东攻晋国,西征戎夷,是一名非常稳健的老将。
百里视,更是秦国相府百里奚之子,是一名能力出众的全能型将领!
“野狼隘的两万步卒是门闩,白水河西的一万轻骑是驱赶猎物的鞭子,”秦公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刃,“而西乞术和百里视两人组成一把铡刀。”
他双手按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目光从每个将领脸上扫过:“杨朝南必走陈仓道。当他精疲力竭冲到这关前,以为终于看到生路时——”
秦公的手指猛地敲在那面红旗上。
“由余的铁骑会从白水河北岸杀出,截断他的后路。而你们,”他抬头看向大散关,“开关迎敌。”
“君上!”白乙丙大惊,“开关?那岂不是放汉军入关?”
“放他们进来。”秦公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放进关前十里峡谷。然后,关门——”他做了个合拢的手势,“打狗。”
年轻将领们眼睛亮了。老将们却面色凝重——这是险招,太险了。万一杨朝南冲破谷口,万一汉军出关支援……
“你们觉得太冒险?”秦公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寡人十三岁随军征伐西戎,十七岁手刃叛将,二十九岁继位时,秦国府库空虚到连朝臣俸禄都发不出。”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三十七年来,秦国哪一步不是险中求活?”
他转身,再次望向大散关。晨雾渐散,关城全貌显露出来,巍峨险峻,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拿下汉中,秦国就有了粮仓。南下巴蜀,就有铜铁盐帛。东出上庸,就能威胁汉国的脊背。”秦公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这一步成了,秦国就不再是西陲蛮夷,而是能逐鹿天下的棋手。”
他猛地转身,黑色皮袄在山风中翻飞如鹰翼:“传令三军:按计划准备。烽火为号,见烽则动,违令者——斩!”
“诺!”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山谷。
秦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大散关。阳光终于完全洒满关墙,青黑色的石头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淬火的铁。
远处,陈仓道深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很轻,很急,像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