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小心翼翼地说:“姑娘一天没吃东西了。”
探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撤了吧,没胃口。”
“姑娘...”侍书欲言又止,“您是不是心里难受?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哭?”探春抬眼,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我为什么要哭?死的不是我,害人的也不是我。我有什么好哭的?”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侍书忽然跪下,泪流满面:“姑娘,我伺候您这些年,知道您心气高,心思重。可您也是人,也有心。那尤二姐虽与咱们不相干,可到底是一条人命。您这几日睡不好吃不下,不就是心里过不去么?何苦这样逼自己?”
探春静静看着她,许久,伸手扶她起来。
“你说得对,我也是人,也有心。”她轻轻说,“可在这府里,有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今日我为尤二姐哭,明日谁为我哭?”
侍书怔住。
探春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你看见这府里上上下下,谁真心为她难过?老太太嫌她败坏门风,太太们嫌她不知廉耻,姊妹们虽同情却无力,琏二哥哥...呵,琏二哥哥的伤心能撑几日?”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你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就得学会一样本事——”
她转过身,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孤峭。
“学会分清什么是该管的,什么是不该管的;什么是能救的,什么是救不了的。尤二姐踏进这门时,结局就注定了。不是我狠心,是这世道狠心。我要做的,是在这狠心的世道里,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侍书望着自家小姐,忽然觉得她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份冷硬,熟悉的是这冷硬下的无奈。
“那姑娘的出路...在哪儿?”
探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
“不知道。”她轻轻说,“但总不会在这里。”
七
年关过了,春天来了,尤二姐渐渐成了府里不能提的忌讳。
凤姐还是那个泼辣干练的琏二奶奶,贾琏新纳了秋桐,贾母偶尔会叹一句“红颜薄命”,但也就是一句。大观园依旧花开花落,诗社依旧吟风弄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细心的人会发现,探春变了。
她依然精明能干,将园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依然言辞犀利,在姊妹中说一不二。但她眼中多了些东西,一些沉甸甸的、化不开的东西。
三月里,她主持重修园中水渠,亲自监工。工匠中有个老婆子多嘴,说起去年冬天冻死的那个姨娘,探春当即沉下脸,命人掌嘴。
众人皆惊。三姑娘虽严,从未如此重罚下人。
侍书晚间问她何至于此,探春正对镜卸妆,闻言淡淡道:“祸从口出。今日她能议论尤二姐,明日就能议论主子。这等风气,不可长。”
镜中人眉眼锋利,已褪尽少女娇憨。
又过了些时日,宫中传出消息,可能要选宗室女和亲番邦。贾府上下人心惶惶,生怕摊上这等差事。
那夜探春在贾母处侍膳,听贾政忧心忡忡说起此事。王夫人念佛,凤姐宽慰,宝玉嚷嚷着“岂有送女儿去蛮荒之地的道理”。
探春安静地布菜,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方轻轻开口:“若真轮到咱们家,也是命数。为国家计,为家族计,该去便去。”
满座皆惊。贾母看着她,眼神复杂:“三丫头,你可知那番邦是什么地方?这一去,便是永别。”
“孙女知道。”探春跪下,声音平稳,“正因知道,才更该去。咱们这样的人家,享了富贵荣华,便该担得起责任。与其让姊妹们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早做打算。”
贾母久久不语,最后叹道:“起来吧。你有这份心,是贾家的福气。”
那晚回秋爽斋的路上,侍书哭了一路。探春却一滴泪也没有,反而安慰她:“傻丫头,哭什么。若真选了我,那是造化。”
“姑娘怎么这样说!那蛮荒之地,去了还有活路吗?”
“怎么没有?”探春仰头看天,春夜的星空浩瀚无垠,“你看尤二姐,守着这富贵温柔乡,活路又在哪里?”
侍书哑口无言。
八
秋天再来时,探春收到了南安太妃的帖子,邀她过府赏菊。
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临行前夜,探春将秋爽斋的事务一一交代给侍书,账册、钥匙、对牌,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侍书一边记一边哭,眼泪打湿了纸页。
“别哭了。”探春难得温柔,替她擦泪,“你跟了我这些年,我最放心你。我若真走了,这屋里东西,你看着有用的都留着,也算个念想。”
“姑娘别说了...”侍书泣不成声。
探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她想起去年此时,尤二姐刚进府,园中也是这样桂花飘香。
不过一年,物是人非。
“侍书,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提起尤二姐么?”她忽然问。
侍书摇头。
“因为我不敢。”探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一开口,就会问自己:为什么不敢为她说话?为什么不敢揭穿那些阴谋?为什么明明知道是条死路,却眼睁睁看着她走上去?”
她转过身,月光洒了满身,整个人像是透明的一般。
“因为我懦弱。因为我算计得失,权衡利弊。因为我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命,我改变不了。”她笑了,笑容苦涩,“你看,我和这府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们都守着规矩,看着人命如草芥,然后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