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金砖漫着凉意,透着股渗人的寒。
朱至澍手里盘着一方玉玺。
青白玉,盘龙纽,满文刻印。
这是从赫图阿拉废墟里刨出来的,努尔哈赤的汗王印。
触手温润,却带着死人堆里特有的阴冷。
“皇爷,这就是那老奴的印?”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把刚刨好的木锉。
他眼神死死钩在那方玉玺上,喉结动了动。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朕刻的萝卜章规整。”
“死物罢了。”
朱至澍随手一抛。
“咚。”
玉玺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一块不值钱的砖头。
“陛下若是喜欢,拿去垫桌脚便是。”
朱由校笑了笑。
笑容没进眼底。
他放下木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盖磕碰杯沿。
“叮。”
声音极轻。
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耳膜。
“皇兄。”
朱由校盯着茶汤里沉浮的叶片,声音有些飘。
“昨儿个,礼部尚书顾秉谦上了个折子。”
“说是皇爷有再造大明之功,摄政王这名头轻了。”
“他想请朕……给皇爷加九锡。”
“还要让皇爷入太庙,配享。”
加九锡。
王莽走过的路。
曹操走过的路。
下一步,就是禅让。
朱至澍眼皮都没抬。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没点。
只是在指间来回转动。
角落里。
正在擦拭花瓶的魏忠贤手一抖。
那抹布在瓶颈上停了半晌,随后擦得更卖力了,仿佛要在那瓷器上擦出一朵花来。
“陛下觉得呢?”
朱至澍反问。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朕自然是高兴的。”
朱由校放下茶盏,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这天下是咱们朱家的。皇爷本事大,多担待些也是应当。”
“但外头有些话,不太好听。”
魏忠贤突然插嘴。
他转过身,脸上堆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谄笑,腰弯成了煮熟的大虾。
“皇爷,奴婢今儿去买菜,听见市井百姓都在唱童谣。”
“说什么辽东平,摄政明,万岁爷在做木工。”
“还有人说……”
魏忠贤偷偷瞥了一眼朱至澍,声音尖细。
“那皇家陆军只认那两颗金星,不认圣旨呢。”
“啪!”
朱由校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瓷片飞溅。
“混账!”
小皇帝霍然起身,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是哪个嚼舌根的混账话!朕这就让锦衣卫去抓人!”
他骂得凶。
眼神却一直往朱至澍身上瞟。
那是恐惧。
是对一头能调动钢铁洪流、能把建奴祖坟都扬了的猛兽,本能的生理性恐惧。
朱至澍笑了。
他站起身。
军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膝盖一软,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了花瓶。
朱至澍没打他。
只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
然后拍了拍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力道不重。
却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魏公公,耳朵挺灵啊。”
说完。
朱至澍转身,面向朱由校。
膝盖一弯。
跪了下去。
这一跪,殿内的尘埃都仿佛静止了。
“皇爷,你这是做什么?”
朱由校慌了。
他想伸手去扶,屁股却像粘在龙椅上,纹丝未动。
“臣,请辞。”
朱至澍从袖中掏出一枚黄铜铸造的虎符。
双手高举,过头顶。
“辽东已平,大局已定。”
“臣才疏学浅,这摄政王的担子太重,压得臣喘不过气。”
朱至澍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更听不出半点留恋。
“臣想把京营兵权交还陛下。”
“另外,臣离家七载,想回四川封地看看。”
朱由校愣住了。
他想过朱至澍会辩解。
会发怒。
甚至会逼宫。
唯独没想过,这头猛虎会自己把牙拔了,还要主动回笼子。
“皇爷……这是何意?”
朱由校声音干涩,“可是朕哪里做得不对?还是这阉狗乱嚼舌根惹恼了你?”
“与旁人无关。”
朱至澍把虎符放在金砖上。
磕了一个头。
“臣累了。想回去尽尽孝道,做个富贵闲人。”
恰在此时。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小太监捧着两封信,跌跌撞撞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皇爷!殿下!四川八百里加急!”
朱至澍猛地抬头。
眼神如刀。
他接过信。
蜀王府长史的公文:老蜀王病危,已水米不进。
信封上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陛下!”
朱至澍眼眶瞬间红了,那股子悲怆劲儿直冲天灵盖,奥斯卡影帝附体。
他举着那封报丧的公文,声音哽咽。
“父王……父王他不好了!臣求陛下,放臣回去!臣要见父王最后一面!”
朱由校接过公文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
他心底那块悬了半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走了好。
走了,这京师就是朕一个人的了。
走了,那些只认摄政王的骄兵悍将就成了无头苍蝇,只能听朕的了。
而且,理由是尽孝。
天经地义。
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
朱由校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扶起朱至澍,眼圈也跟着红了。
“皇爷!这……这是天大的事啊!你怎么不早说!”
“朕准了!朕这就下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