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蜀兴银行总行。
几千号人挤在花岗岩台阶下,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汗臭、脚臭,还有那种要把人骨头渣子都嚼碎的贪婪味道,在空气里发酵。
“退钱!”
“把老子的血汗钱吐出来!”
一块枕头大的青石砖,哐地砸在防弹玻璃上。
玻璃没碎。
只留下一道惨白的擦痕,像是在嘲笑下面这群红了眼的赌徒。
赵员外踩着门口那尊铜狮子的脑袋。
他手里攥着一把被揉烂的蜀元,脖子上青筋暴起,嗓子尖利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乡亲们!别信那个世子爷的鬼话!”
“那是纸!擦屁股都嫌硬的纸!”
“他想空手套白狼,换走咱们祖传的真金白银!这是要绝咱们的户啊!”
二楼,行长办公室。
隔音太好,楼下的嘶吼传上来,只剩下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像是苍蝇在撞玻璃。
宋应星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库存报表。
他在抖。
不是怕,是气,也是急。
“殿下,现金流干了。”
老先生的声音干涩,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库存现银剩三十万两,外面流通的蜀元足足五百万。高炉等着煤,工人等着米,要是资金链断了……”
宋应星没敢往下说。
高炉熄火就是废铁。
工人断粮就是暴动。
这工业区的骨架,还是脆的。
朱至澍坐在那张从后世复刻的真皮转椅上。
他没看报表。
手里拿着一把精钢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枚刚试制出来的子弹底火。
0.02毫米的公差。
大了。
“宋先生。”
朱至澍读数,皱眉,随手将那枚不合格的子弹扔进废料桶。
“叮。”
铜壳撞击铁桶,声音清脆。
“你刚才说,他们想要银子?”
“是……是要兑现,全城都在挤兑。”
“那就给他们。”
朱至澍站起身。
并没有那种大厦将倾的慌乱。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张张扭曲变形的脸,眼神里只有看数据的漠然。
“传令。”
“金库全开。”
“今日兑换,不设上限。谁要银子,给谁银子。”
宋应星瞳孔猛缩:“殿下!三十万两甚至不够塞牙缝!一旦兑空了,信用崩塌,咱们就……”
“信用?”
朱至澍从兜里摸出一枚蜀兴龙洋。
手指一弹。
银币在空中翻滚,折射着冷光。
“在旧大明,这金属是钱,是命。”
“但在孤的工业体系里。”
他接住银币,随手扔在桌上。
“这只是导电性能尚可的工业原料。”
朱至澍整理了一下风纪扣,转身向外走去,军靴踏在木地板上,节奏稳定。
“让他们签字。”
“凡是今日退出的,拉入蜀兴体系永久黑名单。”
“告诉他们,出了这个门。”
“这世上,就没有后悔药卖。”
……
银行大门,轰然洞开。
没有锦衣卫的绣春刀,也没有镇压的枪口。
只有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被卫兵面无表情地搬上柜台。
银光。
那是能刺瞎人眼的银光。
人群瞬间炸了。
“真……真给兑?”
赵员外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绽放出狂喜,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看见没!姓朱的怕了!”
“他想破财免灾!大家快抢啊!晚了就被别人搬空了!”
他第一个扑上去,把几万面值的蜀元拍在柜台上,力道大得差点拍断了手骨。
“全兑!少一个子儿老子拆了你的店!”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
她没看赵员外那张喷着唾沫的嘴,只是冷漠地推过去一张红纸。
“签字。离柜概不负责。”
“签!傻子才不签!”
赵员外抓起笔,在那张《自愿退市协议》上狠狠画了个押。
甚至因为太用力,笔尖划破了纸。
一箱箱银子被搬走。
不到一个时辰。
三十万两现银,空了。
银行大厅里,只剩下一地被踩烂的蜀元废纸,上面印着的蜀王头像,沾满了泥脚印。
赵员外抱着沉甸甸的银箱,坐在台阶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柜台,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完了!朱至澍完了!”
“没银子发饷,没银子买料,我看他那个什么狗屁工厂还能转几天!”
“赢了!咱们赢了!”
就在这时。
地面开始震动。
赵员外怀里的银锭相互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轰隆隆——!!!”
不是雷声。
是钢铁碾压路面的咆哮。
长街尽头,黑烟遮天蔽日。
二十辆“神农二号”蒸汽重卡,排成一字长蛇阵,蛮横地闯入视野。
巨大的橡胶轮胎把青石板路压得嘎吱作响,那是工业巨兽独有的傲慢。
车队在广场停下。
刹车声尖锐,像是撕裂了众人的耳膜。
朱至澍站在二楼阳台。
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器。
他没看那些抱着银子狂欢的人,就像大象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
“卸货。”
两个字。
第一辆车的液压杆升起。
“哗啦——!”
雪白的晶体倾泻而下,在阳光下堆成了一座晶莹的小山。
那是盐。
自贡井盐,特级,不含一丝苦卤。
第二辆。
“哐当!”
黑得发亮的蜂窝煤球,码成了一堵墙。
第三辆、第四辆……
如雪的棉布、锋利的锰钢菜刀、密封的午餐肉罐头……
这些在乱世里意味着“生存”的战略物资,此刻像垃圾一样,堆满了整个广场。
全场死寂。
只剩下蒸汽机排气阀发出的“嘶嘶”声。
朱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