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石床边缘,穿着寻常的深灰色布衣,左肩处有深色污迹,似是干涸的血迹。
他身形清瘦,头发有些散乱,但坐姿却异常挺直,仿佛不是身在囚牢,而是坐在自家的书房里。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中年文士的面孔。
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昏暗中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泽,深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打量,丝毫不见阶下囚的惶恐或绝望。
正是范同。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陈策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大人,别来无恙?哦,瞧我这记性,您这脸色……似乎并非无恙。可是为范某之事,劳心费神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故人寒暄般的随意,仿佛此刻身陷囹圄的不是他,而是在茶楼里偶遇了对手。
陈策在牢房门口站定,阿丑扶着他,影七警惕地立在侧后方。
陈策没有回应范同的问候,只是同样平静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这张脸,和那些隐藏在背后的阴谋、杀戮、动荡,一一对应起来。
“范先生倒是好定力。”陈策终于开口,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穷途末路,犹能谈笑自若。”
“穷途末路?”范同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陈大人此言差矣。棋局有终,但弈者之心不死,便不算穷途。范某不过是……暂时输了一子而已。”
“一子?”陈策的语调微微扬起,“范先生未免太过轻描淡写。双屿岛巢穴、东南海防网、两淮盐乱、钱塘炸塘之计……乃至你苦心经营多年的金陵茶行掩护,桩桩件件,皆已覆灭。这输掉的,怕不止一子,而是满盘皆输。”
范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范某布局,大人破局,各凭手段罢了。今日范某坐在这里,非是技不如人,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策身后的阿丑和影七,意味深长,“天命,或者说,时运,未在范某这一边。”
“时运?”
陈策向前走了两步,阿丑连忙跟上。
他靠近铁栅,与范同之间只隔着冰冷的铁条,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眼底。
“范同,你勾结倭寇,戕害百姓,图谋毁堤,引狼入室!这累累罪行,罄竹难书!何来‘时运’之说?分明是倒行逆施,天理难容!”
他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范同却并未被震慑,反而迎上陈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执着。
“天理?陈大人,你我皆知,这世上何来永恒不变的天理?唯有强弱,唯有成败!狄虏南下时,天理何在?朱门饿殍时,天理又何在?范某所为,不过是想打破这僵死之局,另辟一番天地!纵使手段激烈些,又何错之有?这大楚天下,早已是沉疴积弊,病入膏肓!不破,何以立?!”
“所以你便要引倭寇之刀,破我海防?便要掘百姓之堤,成就你的‘新天地’?”陈策的声音冷得像冰,“范同,你口口声声为破局,实则不过是为满足一己之私欲野心!你将这万里江山、兆亿生民,都当成了你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你,才是这天下最大的毒瘤!”
面对陈策的厉声斥责,范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策,眼神复杂,有讥讽,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理解的怜悯。
良久,他才缓缓道:“陈大人,你赢了。你可以杀我,可以让我身败名裂,可以让我遗臭万年。但我要告诉你,这棋局……远未结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
“你以为抓了我,捣毁了我的明线暗桩,这天下就太平了?不,你错了。有些种子,一旦撒下,即便种地的人死了,它也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这盘棋,还会有人接着下下去。而下次对弈的,或许就不再是你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策,那目光深邃难测,然后便转回身,重新面对着冰冷的石壁,不再言语。
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孤绝的、不肯折腰的姿态。
陈策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从范同口中,恐怕再难掏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
这个人,已将败亡视为另一种形式的“落子”。
“看好他。”
陈策对影七丢下一句话,转身,在阿丑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了地牢。
甬道很长,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回到地面,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阳光刺得人有些眩晕。陈策站在廊下,许久未动。
“先生,范同所言‘棋局未完’,是虚张声势,还是……”
阿丑忍不住低声问。
陈策没有回答。
他望着庭院里灼热的阳光,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虚张声势吗?
或许是。
但范同这种人,临终之言,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加派人手,日夜看守,不得有任何闪失。”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另外,将他随身所有物品,哪怕是一片纸屑,都仔细搜检,呈报上来。”
“是。”
然而,陈策的谨慎,并未能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
当夜,子时刚过。
地牢最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旋即归于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