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宫殿、城市。他非常慢地走下楼梯,下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他在楼梯中间停住了,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做好了面对的准备。人在独处时可以轻易地欺骗自己,几乎可以缔造出一种个性,变得聪明、深思熟虑,能够解答一切问题,但是与他人相伴时就不同了,你要经受考验,此时你无法思考,不够聪明,有时简直是个该死的傻瓜,说着各种愚蠢的话。我肯定又会像个傻瓜一样,男孩边想边继续往楼下走,数到了十六级台阶。走下楼梯时,右边是关着的门,左边是有点长的过道,通往正门,门是半开的,那里站着个人,显然是刚才大笑的人。他个头很高,宽宽的肩膀,看起来很强壮,他穿着件蓝色夹克,上面有很多金色的扣子。是个外国船长,男孩想。从这个人的神态就能看出来,既坚定又认真的神态。这个人不用依赖咸鱼,也从来不需要活在大山的阴影下。船长看到了男孩。男孩仍然抓着楼梯扶手。我们总要抓住点什么,好让自己不会迷失,不会在边缘跌倒。能抓住的可以是扶手,不过最好是另一只手。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外国人眯起眼睛,仿佛是在观望,或是想看得更清楚些。海尔加走进过道,她本来站在船长旁边的门口。她看着男孩,打招呼说:早上好,你睡着了。男孩松开扶手,不过接着又重新抓住了扶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和问候。点头能表示很多意思,词语的价值或许被高估了,我们或许应该把大部分词语都抛掉,只需要点头、吹口哨和轻哼。海尔加看着船长,说了句外语,说得很慢,但是没有迟疑。她在解释我是谁呢,男孩想。船长看着他,不再是打量,而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甚至是怜悯。他在海上航行,了解死亡,男孩想,仿若是以此解释这个外国人的注视在他心中注入的暖流。接着船长点了点头,抬起一只胳膊,张开手,转向男孩,然后他突然抬起头,好像是在犹豫,好像是在等待什么,不过接着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那么。海尔加说。
“那么”,这当然是最重要的词语,它立刻能把两个陌生人联系在一起。
男孩向海尔加走去。她说:现在你需要吃东西。是的。他回答。
七
七
海尔加很难对付。巴尔特背着那本危险的史诗和他一起走出村庄时曾说。那是一万三千年前的事了吧?巴尔特说,你搞不清她只是在忍耐你还是喜欢你,搞不清她是不是厌倦生活,真该死,我有时都想大叫着朝她扑过去,只是想让她失控,想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到她真实的模样,不论真实的她究竟是什么样。
不过巴尔特现在不可能大叫着朝谁扑过去了。那其实是幸运的,因为他死了,冻死了,每过一分钟生活就离他更远了一些,三十年后,他在世界上至多是模糊的回忆,那时我也会幸运地被人彻底遗忘。男孩就这样想着,或者说,他跟在海尔加后面,试图掩饰自己的焦虑羞涩时,这些想法在他心头一闪而过。我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害羞呢?海尔加也是人,她的身体一样敏感,承受不住山崩,承受不住时间。时间一眨眼,她就成了角落里衰弱的老太太,只能回味着乏味的回忆和别人都想不起来的名字。
从走廊到厨房的路差不多只有十步,可是这些想法全都涌进了男孩的脑海。人的思想显然是宽广的,充满可观的机遇,但是这些想法大部分都荒废了,因为生活很快就流于平庸,机遇一年年地减少,大部分思想不是消失,就是成了黄沙漫漫的荒芜之地。
海尔加还不到中等身材,动作迅速精准。她能知道“犹豫”这个词,或许只是由于这个词太常见了。她浅棕色的头发在脖颈处结实地扎在一起,清晰地衬托出了脸部的轮廓,更突出了有点薄的嘴唇和微微翘起的鼻子。她穿着宽松的浅蓝色衣服,男孩无法确定她的身材是什么样的,对此也没什么兴趣。她肯定至少三十岁了。
他们走进厨房。男孩躁动不安的思绪和念头都像被枪打中的鸟一样坠落下去,因为科尔本坐在那儿。他正嚼着一片抹了厚厚一层黄油和肉酱的面包,无神的眼睛扫过男孩,如同冰冷的手。餐馆里的事情,他的怯懦,鳕鱼的语言,Omaúnu,这些东西在男孩的记忆里微微翻腾,立刻就开始嘲笑他。他醒了,那个孩子。海尔加对科尔本船长说。船长像一头老公羊般粗鲁地说了句什么。他在上午几乎从来没高兴过。海尔加对男孩解释说。男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以微笑。科尔本看透了太多东西,她继续说,所以很久以前他就明白,通常来讲高兴是没用的。男孩本想坐下,随即改变了主意,只是站在那里。他很想对那个怒容满面的船长做个鬼脸,想得要命却又不敢,结果只是看着海尔加动作麻利地切面包,接着咖啡开始沸腾。男孩非常好奇地看着四个大铁脚上面的烤箱,还有能容纳不同大小的罐子的四个盘子和金属架,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烤箱,于是仔细观察着烤箱上面的装饰,好让自己不去想别的。坐吧。海尔加说。她没有转身。男孩立刻坐了下来。不过科尔本的性情还是乐观的,海尔加说,他在早晨甚至给我唱过歌。满面怒容的船长又在低声说着什么。海尔加把面包和咖啡放到男孩前面的桌子上,男孩感受到了她温暖的体香,想要微笑,却又迟疑了。对面大胡子船长的脸让他想到一大块黑压压的云,然而船长放在桌上的那双疲于劳作的手却又无比平静,像是睡着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