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和他的身体相比显得很大。男孩啧啧地喝下热咖啡,咬了一口面包,接着饥饿的感觉突然如此强烈,他不得不拼命克制,才没有把这柔软的面包一口全都吞掉。他强迫自己细嚼慢咽,因为周围的环境所需的礼仪和用餐举止要比他平时所习惯的更加优雅。海尔加端来盛在蓝色碗里的粥,他抬起头,不假思索地说着谢谢,说得如此真诚,让海尔加突然微笑起来。男孩看到她的微笑,有了打听离开的那个人的勇气。他是外国人吗?是的。她回答。她用蓝色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桌子另一端坐下。他是停在潟湖的另一艘船的船长,他们会在晚些时候起航,他是英国人。她小口地喝着咖啡,补充说。你会说英语吗?男孩认真地问道,语气带着敬意,因为懂另一种语言的人肯定比别人看得更远,知道得更多。会一些,我在美国生活了六年,不过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我或欣赏我的英语。那他为什么来这里呢?男孩天真地问,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或愚蠢,脸变得通红。海尔加噘起嘴,或许是出于不悦,或许是要憋住笑,科尔本面无表情。男孩把粥倒进嘴里,免得自己再说错话。
最好是继续走。
已经还了书,完成了任务,说了非常感谢的话,接下来就该决定是继续活着还是去死了。如果选择只剩下两种,而且是如此有决定意义的选择,人的精神就会振作起来。当然,去死要简单得多,只是一个决定,然后就一切都结束了,找根绳子,系上块石头,从悬崖上跳下去,再不回来,没有人会踩到他搁浅的尸体。
活下去就要复杂得多。
找根绳子不行,哪怕是很结实的一根绳子。要活下去,需要的东西多得多。生活是漫长复杂的过程,活着就是提出问题。比如说,到了晚上他要去哪里呢?之后的几个夜晚呢?几千个夜晚呢?他需要找工作,他不会再出海了,该死的,没有了巴尔特,他夏天不会在列奥的商店里工作了,不可能了。不过接下来呢,他需要吃饭,这得花钱。或许能与马格努斯或特里格维的店铺商量赊购一点东西,船不久就会起航,那时要做的事就会很多,勤劳的雇工会很受欢迎。没错,赊几天账,买一些必需用品当然不是问题,生存不是问题,更复杂的却是搞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可做的。
那就是男孩所想的,他喝完了粥,拿着空勺子,目光呆滞,他的脸上没有自怨自艾,但是或许开始显得无助,因为他怎么能找到绳子呢?在大街上找不到绳子,生活总是会在我们的路上设置障碍,没有什么是轻而易举的。巴尔特从来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然而他死了,再也不会用大笑感染周围的人了。
海尔加说了句话,男孩吓了一跳。什么?他问。但是她摇了摇头,嘟囔道:留给我的是一聋一瞎。男孩迅速地抬头去看科尔本,但是科尔本不在那儿,他刚离开。我只是……男孩沉默了,他想说几句话,但是没想到能说什么,他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词语。
你刚失去了听力,现在找回了听力,又失去了声音,你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在这里转转了。海尔加说。男孩当然不知道她这么说是开心还是讽刺,他又一次觉得搞不清这个女人的意思,觉得害怕这个女人,于是沉默着点点头表示同意,跟着她走了出去,走向特里格维的店铺。我们需要牛奶、啤酒、粥、面包,海尔加说,我需要一头驮畜,是聋是哑都没关系,只希望你的力气不会突然从你的胳膊上消失。
八
八
天不再像覆盖世界的冰霜那样冷,街上的雪开始变软。是四月了。男孩走在街上。
好在海尔加什么也没再说,就像是把所有的话都留在了房子里。在他们穿好衣服出门时,她最后说的就是:盖尔普特晚些时候想跟你谈一谈。晚些时候?他问道,就好像没听懂这句话一样。盖尔普特不喜欢早起。海尔加这样说完以后就不再理睬男孩困惑的表情了。她为什么想和我谈一谈呢?男孩走在街上时想,是责备我没有把巴尔特从冰雪中救出来吗?海尔加走得太快了,他必须尽全力才能跟上她,而他的思绪却又纷乱芜杂。这条街叫月亮大街,他想。我们要走到大街尽头,然后就是海洋大街,然后一直走到岬角,不过那里是教堂墓地,我是不是该对死者吹个口哨邀请他们出来一起走走呢?人们沿街清理出了很像样的道路,海洋大街的路甚至更好,而且那里的雪都堆成了硬块,走在上面一点也不累。尽管有浓厚的云,天空却很明亮,时间可能是七点左右,大海是蓝色的,峡湾外的海面有些高低不平,似乎要结冰了。男孩走路时,身体暖和过来了,他的步子迈多大似乎不重要,他总是落在海尔加身后至少半步。马格努斯晾晒场旁边的房屋烟囱里冒出了烟,三个男人站在店铺外抽着烟斗,可能是三个外国渔民。在岬角较低的码头露出了两艘船的桅杆,船本身则被房屋挡住了。一艘船是圣洛维萨号,来自英国,船长安德森在盖尔普特那里日日夜夜消磨时光后,从头到脚仍然都是温暖的。三个男人的烟斗冒出的烟袅袅上升,青色的烟很快消散,化为乌有。男孩望着早晨空气中仿佛耸立在房屋上的桅杆,脑海里闪过了应该去美国的念头。这当然就是答案。或者去加拿大,那是个很大的国家。然后我会离大海远远的,离鱼远远的,我会学英语,读有价值的书。他还想继续想下去,但是他的想法也像烟一样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