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为的海,是明媚的、活泼的、充满生机的海。现在和过去都没有被疲惫和忧愁污染,是一片纯粹的明亮的海。不是游客和病人眼中美化过的如同甜腻的红葡萄酒似的海,而是像有些酸涩还发着泡的葡萄酒一样浓烈又粗犷的海。一个波浪打来,弥漫着凌厉的海藻腥味。那扑哧扑哧的空气,野兽一样的气味,贯穿于大气中射向大海的明亮阳光……啊,我现在无法心平气和地说这些,因为它们只有在我烦恼不安、完全没有头绪的瞬间才会显现。那些瞬间仿佛岩石一般的现实突然分崩离析,倏地为我展示横截面。
我现在无法精确地将它们描绘出来。因此我决定给你讲讲那海的由来。那里曾是我的家,虽然我只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一段时间。
那里有许多有名的暗礁和海岛。岛上的小学生每天早上都声势浩大地一同乘船到港口的小学,放学后也一起乘船回家。他们风雨无阻。最近的岛上有十八个町。在岛上成长是一番怎样的体验呢?岛上居民的风俗也不尽相同。有个女人不时造访我这里,会带着破旧和服的边角料回去,留下一双草屐,草屐带则是用边角料卷成的。有时她还会赠予我胡颓子和山桃的枝茎。然而比起这些实物,她带给我的更多的是海岛色彩浓烈的气息。我总是有很强的好奇心,可以发现别人恭敬的举止,还会专心倾听她讲的谦虚的话。然而我并没有踏上过那个岛。某一年的夏天,那岛上一时痢疾流行病暴发,我看到附近的岛屿上建起了接收病人的临时营舍。那里总是在焚烧,大火的气味在夜里尤其难闻。没有人在海里游泳了。波浪上漂浮的木枕甚至都有一种恐怖的气息。那个岛上只有一口井。
暗礁也发生过一件事。一年秋天的夜晚下起了暴风雨,一直持续到了清晨,铁工所的汽笛尖锐地划破了清晨呼啸的风雨声。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悲壮的心情。家里骚动起来,人们从各个方向而来。海港入口的暗礁上有一艘驱逐舰被击中沉没了。铁工所的人乘着紧急联络船入海,准备了长长的竹竿乘风破浪,向着暴风雨中的求助者飞驶而去。可是到达现场后,小小的联络船硬是被海浪打得前仰后翻,最后好像只是帮了倒忙。海女们在激流中潜入海中将遇难者艰难救起。后来在岸边为被救上来的士兵生起了篝火,海女还用自己的身体给冻僵的士兵取暖。沉船上大部分的水手都遇难了。更残酷的是,听说遇难者的指甲都剥离了。
这是一个在被岩石捉弄、被波浪挟持的灾难中拼命努力的故事。
退潮时眺望山的方向,有时海上还会浮现出撞上暗礁沉没的驱逐舰的残骸。
温泉
第一稿
入夜后,山谷被黑暗彻底地吞噬,黑暗之底哗哗流淌着溪水。我每个晚上造访的浴场就在溪流边上。
浴场由石头和水泥修筑而成,仿佛一个地牢。该浴场属于大众浴场。由石头砌成的高大坚固的石墙是为了防止溪流在暴雨时泛滥成灾,石墙中间凿开一个出口,从那里可以通往溪边,那出口简直和牢门一模一样。白天我泡在温泉池里从“牢门”向外眺望,明亮的阳光下白花花的激流可以跃升到人眼的高度。从石墙岔出来的枫树枝也映入眼帘。从那拱形的风景中,河乌像子弹一样飞出来。
到了傍晚,来到溪边的人们惊异于周围变暗而折返到门附近的时候,忽然眼前——那牢门里面——电灯明快地亮着,弥漫着腾腾热气的空气中,只见男女的身体熙熙攘攘地浮动着。那时人们会深切地感受到至今为止在自然中已经忘却了的人际交往的快乐。而且这也是这个拱形牢门别出心裁的一点。
我入睡前都会到这里来泡温泉,通常是在人们都睡去的半夜。那个时间段里除了我没有别人。耳边只有哗哗流淌的溪水声,寻常的恐惧让我坐立不安。本来恐惧这种东西是不会因为字面描述而产生实际的体验的。要说根据文字的描述而形成的心情,其实就是一种抵抗在身体中造成的感觉。因此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浴场,是抱着一种要去获得这种抵抗的能量的想法。这样的想法会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毫无进展的恐惧感。然而随着每天晚上去浴场这种行为次数的不断增加,我终于感觉到恐怖对我来说已经有了固定的形态。我试着来描述一下。
那个浴场非常宽敞,从中间一分为二。一边是村子里的大众浴场,另一边是面向旅馆住客的。我只要进入其中一边,就会感觉有某种东西进入了另一边的温泉。进入村子的温泉时,就可以听到住客温泉那边有男女在窃窃私语。我知道那声音是怎么来的。浴场的出入水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清水。而且我也知道男女这一想象的由来。溪流上游有一家不倒翁茶屋,那里的女人和客人在深夜应该有可能到温泉里来。知道了这些事情,可还是感到奇怪,无法不在意。尽管知道男女的说话声其实是水口中的水流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它实体化。那实体又奇怪地让我想到像幽灵一类的东西。当终于有声音传来时,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窥一眼隔壁的温泉。为了那些人真的来了时我脸上没有奇怪的表情,一直做着准备,我走到两边温泉共有的窗户那里,打开玻璃窗望去。然而那里和预想中一样,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再进入旅馆住客的温泉,同样会对村子的大众温泉颇为在意。这次在意的不是男女的说话声,而是刚才通向溪水的出口。感觉从那里会进来奇怪的家伙。诸君肯定会好奇那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