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原来这就是当卧底的感觉。
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里,不知道身边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说的每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做的每件事都要权衡利弊。
睡觉不敢睡太死,吃饭吃不出味道,连呼吸都觉得是奢侈。
而且,没有回头路。
一旦上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亮,或者走到死。
马锋给过他选择吗?给过。
三年前那个雨夜,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马锋把一沓照片放在他面前,照片上是他收受矿老板“心意”的证据——两条烟,两瓶酒,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矿老板说是“过年了,一点心意,吴局别嫌弃”,他推脱了几下就收了,觉得没什么,大家都这样。
马锋当时穿着便衣,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老吴,两条路。一条,我举报你,你进去蹲几年,工作没了,名声臭了,老婆孩子被人指指点点;另一条,帮我做事,这些照片会消失,你还能继续当你的局长,甚至……还能往上走一走。”
那叫选择吗?那叫威胁。
温柔一点的威胁,但本质还是威胁。
吴良友当时看着那些照片,手在抖。
他想起父亲,一辈子清清白白的小学教师,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良友啊,咱们家穷,但穷得干净。你当官了,千万别贪,贪了一分钱,脊梁骨就直不起来了。”
他当时哭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羞愧。
最后他选了第二条路。
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点侥幸心理:也许帮他们做点事,就能保住现在的一切?也许还能将功赎罪?
现在想想,真傻。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想回头,已经找不到岸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是马锋发来的短信:“刚才那个电话,我们监听到了。
是黑石的人,代号‘影子’。你的表现合格。”
合格。
吴良友看着这两个字,突然想笑,又想哭。
他演了三年戏,从一个看见摄像头就腿软、说话就结巴的菜鸟,变成了“合格”的演员。
学会了怎么在饭桌上套话,怎么在文件里藏暗语,怎么在监控死角传递信息,怎么在面对威胁时保持镇定。
他回复,手指僵硬:“接下来怎么做?”
“正常赴约。‘影子’会跟你接头,给你一份资料,是关于地铁三号线沿线土地性质的调查报告。你要做的,就是把这资料‘无意间’透露给张明远,看他什么反应。”
“如果张明远就是黑石的人呢?”
“那就更好了。”马锋回复得很快,“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教授’。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张明远这个级别,应该只是外围。”
吴良友盯着屏幕,良久,打字,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我会不会被灭口?”
这次马锋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不会。我们会保护你。但前提是,你别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
吴良友苦笑。
他哪还敢自作聪明?他现在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马锋的“保护”是什么意思?是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还是派人24小时监视?都有可能。
他现在看谁都像马锋的人——单位门口卖早餐的大妈,楼下修自行车的老头,甚至那个总对他笑的前台小姑娘。
每个人都可疑,每个人都不能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