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仆役比往年多了一倍——栓子说王爷今年在京过年,府里上下收拾得格外齐整。后厨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备年菜,蒸馒头的笼屉冒白汽,炖肉的锅咕嘟响,苏婉带着陈宁在偏院熬腊八粥剩下的杂粮做了糖瓜,粘得陈安满手都是。
陈骤站在书房窗前,看院子里两个小的追着雪跑。
木头蹲在廊下削木剑,削完一把递给陈安。陈安举着木剑追陈宁,陈宁绕着梅树躲,裙摆扫落一层雪。
铁战蹲在另一边磨他那把雁翎刀,刀身已磨得映出人影,还在磨。
“王爷,”栓子捧着信匣进来,“北疆来的。”
陈骤拆开。
瘦猴的信。厚五页,墨迹潦草,显然写得急。
前四页详述巴尔、铁木尔办学近况,浑邪部送了第二批学子,共十七人,最小的九岁,汉话还不会说,先学三百千。韩迁调拨两个识字的老兵过去当教习,一个月下来,已能写自己名字。
第五页只有三行字:
“玉堂亲赴格勒河,面会方烈。方烈不发一箭,唯言:让陈骤亲自来。
卑职以为,方烈所待者,非粮草,非援兵,乃一人。”
陈骤把信收进袖中。
他看着窗外雪地里追闹的陈安,那个三岁多的孩子举着木剑,跑得气喘吁吁,还追不上妹妹。
“栓子,”他道,“传周槐、岳斌、老猫,申时来书房。”
“是。”
申时,书房炭火烧得足。
周槐来时右手换了新布条,岳斌袖口沾着墨迹——刚从户部过来,年关账目压成山。老猫最后一个进门,靴底还带着雪,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
陈骤把瘦猴的信给他们传阅。
周槐看完,沉默片刻:“王爷,您真要去?”
“去。”陈骤道,“方烈点了名,我不去,他在草原上冻到开春也不会降。”
“可是……”岳斌斟酌着,“腊月底启程,正月初才能到阴山。草原最冷的时候,骑不得快马,辎重也跟不上。”
“我轻骑简从。”陈骤道,“带木头、铁战,二十亲卫。到阴山与韩迁会合,再去格勒河。”
“太险。”周槐道,“方烈三千人,虽被围困,战力犹存。万一……”
“没有万一。”陈骤打断他,“方烈若想杀我,今天玉堂在五十步外开弓,他已经动手了。”
周槐不说话了。
老猫开口:“王爷去草原,京城这边怎么安排?”
陈骤道:“你盯紧刘焕。王哲回京还有几天?”
“腊月廿八前后到。”老猫道,“冯一刀一路跟着,已传回三封信。”
“刘焕那边呢?”
老猫顿了顿:“刘焕府里那辆青帷小车,三天前又出去了。这回车里人下了车。”
“谁?”
“兵部侍郎刘焕本人。”老猫道,“他进了一座空宅,待了两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
“包袱呢?”
“带回了府。”老猫道,“属下的人不敢跟太紧,只看到他书房灯亮到子时。”
陈骤点头。
“周槐,”他道,“赵德昌的公审,推到正月。”
周槐一怔:“推到正月?”
“我离京期间,不宜审此案。”陈骤道,“影卫那边也会消停几日。等我从北疆回来,再审不迟。”
周槐思索片刻,点头。
岳斌道:“漕运账目那边,八万七千石的流向,臣已查到西河商号这条线。西河商号闭店后,铺面盘给了本地粮商,粮商去年又盘给了云州同知的远亲……”
“不用查了。”陈骤道。
岳斌愣住。
“八万七千石去哪了,我知道。”陈骤道,“方烈练兵三年,三千二百人吃用,加上马料、器械、军饷,这笔账对得上。”
他顿了顿:“我现在要知道的是,先帝为什么让方烈练这三千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响,爆起几点火星。
“王爷,”周槐轻声道,“您怀疑,先帝早就料到晋王会反?”
陈骤没答。
他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院中那株梅树的枝条被压弯了些许。陈宁不知从哪寻了根红绳,蹲在树下把压得最重的枝条轻轻绑到竹竿上。
“也许不是晋王。”他道。
周槐和岳斌对视一眼。
老猫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腊月廿四,格勒河。
方烈站在哨楼上,看疾风骑的游哨撤到十里外。
他看了很久,走下哨楼。
中军大帐里,几个老营头目已经等着了。
“将军,”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道,“北疆军退后五里,是不是要撤围?”
“不是撤围。”方烈坐下,“是给我腾地方。”
“腾地方?”
方烈没解释。他问:“粮食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四十天。”
“够用了。”方烈道,“传令各营,正月初一起,每人每日口粮加回原额。”
老兵一怔:“加回去?可是粮……”
“四十天够了。”方烈重复道,“他腊月底启程,正月初到阴山,正月十五前后到格勒河。我等他。”
“他?”络腮胡子问,“陈骤?”
方烈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青玉,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低声道,“先帝说,会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我。”
帐中无人接话。
他把玉收起来,起身走出大帐。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扫雪。腊月廿四扫尘,是汉人的习俗。有几个草原出身的年轻人不懂,老兵一边扫一边教:“扫走晦气,迎新年。”
“新年会有仗打吗?”
“有也不怕。”老兵道,“将军带着咱们呢。”
方烈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他走到营地东南角那棵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