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米!”
“换?”那李押司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先前议价时,你可是拍着胸脯说都是今年新下的好粮,价钱也比市价低一成。如今以次充好,被我等当场拿住,一句‘搞错了’就想搪塞过去?耽误了赈济,这责任你担得起吗?我看你是利欲熏心,发这昧心财!”
“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刘掌柜冷汗涔涔,眼珠急转,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那李押司,“李押司,误会,都是误会!这样,这批米,小人分文不取,权当孝敬诸位押司和县尊老爷喝茶!另外,立刻调拨上好新米,价钱……价钱再让半成!不,让一成!只求押司高抬贵手,在小本生意,实在经不起风波啊!”
李押司面色稍霁,但仍是板着脸,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这赈济粮的事,是上头盯着的,秦王殿下亲自下了死命令,出一点纰漏,就是要掉脑袋的!你这点‘孝敬’,够买你全家的脑袋吗?”
**刘掌柜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陆游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这恐怕是官府向粮商采购赈济粮,粮商试图以次充好,牟取暴利,却被较真的吏员(或许是慑于朝廷严令)当场查获。粮商意图行贿了事,而吏员则借机敲打,或许还想索要更多好处。双方一个奸诈,一个贪婪,在这天灾之时,仍在为蝇头小利勾心斗角,全然不顾灾民死活。那袋中的陈米沙土,或许就是无数灾民赖以活命的、本就不多的口粮!
他悄悄退后几步,在随从掩护下,取出纸笔,飞快记录下时间、地点、人物、争执情由、对话关键。这是一个绝佳的、活生生的案例,足以说明即使在朝廷严令之下,底层吏治的腐败与商业逐利的无孔不入,依然如毒草般顽强滋生,侵蚀着救灾的肌体。吏与商,本应一方监管,一方供给,此刻却上演着这样一出丑陋的戏码。而这一切的代价,最终都要由那些在洪水中挣扎求存的百姓来承担。
记录完毕,陆游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纠缠的双方,转身悄然离去。他心中沉甸甸的,既有愤怒,也有悲哀,更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这些见闻,这些记录,他必须带回去,带给父亲,带给秦王,带给所有关心这天下、关心民生疾苦的人。江南的水患,暴露的不仅是天灾的残酷,更是人世的疮痍与积弊。而治水与治吏,安民与革新,或许本就是一体两面。
雨,似乎又渐渐大了起来。陆游紧了紧湿冷的蓑衣,朝着家乡山阴县城的方向,继续跋涉。心中对未婚妻唐婉的思念,对家中母亲的挂怀,此刻与这沿途所见的人间苦难、世道艰难交织在一起,让他年轻的探花郎之心,在温柔与沉重之间,百转千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