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一个小镇,昔日颇为繁华的街市,如今水深过腰。一些胆大的商户,将货物搬到阁楼或屋顶,继续做着惨淡的生意,售卖着些食盐、火石、药品等急需之物。价格自然高昂得离谱。陆游看到一名妇人,拿着一只可能是家中仅存的银镯,想换一小袋粗盐,与那坐地起价的商人苦苦哀求,最终含泪妥协。
他也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景。一处较高的坡地上,聚集了数百灾民,其中青壮正在几名像是小吏和乡绅模样的人的指挥下,砍伐竹木,编制竹笼,填充石块,似乎是在准备加固附近一段未溃的副堤。虽然人人面带疲惫,衣衫褴褛,但动作间却有一股求生的劲头。打听之下,原来是县令下了命令,在此处“以工代赈”,参与劳作者,每日可得三升糙米,并二十文工钱。消息传开,附近能动的男丁纷纷赶来。
“虽然辛苦,好歹有口吃的,还能攒下几个钱,等水退了,回去也有个指望。”一个正在奋力捆扎竹笼的汉子抹了把汗,对陆游说道。他脸上有疲惫,但眼中已不全是绝望。
陆游心中稍慰。看来,朝廷的新政,至少在此处,开始有了些许落实的迹象。他详细询问了工钱、粮食发放是否及时,有无克扣。那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前两日发粮,那管事的斗有些小,大家闹将起来,恰好县里新来的什么‘巡查老爷’路过,用官斗一量,果然不足。当场就打了那管事的板子,扣下的粮食也补发了。听说那巡查老爷凶得很,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汉子说着,眼中露出敬畏与快意。
陆游知道,这大概就是秦王派出的、带着“立斩不赦”诏令的巡查官员开始发挥作用了。虽然只是微小的涟漪,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他将这“以工代赈”的现场,连同汉子的叙述,也仔细记录下来。
在乘船绕行一片被淹的圩田时,撑船的老船夫与陆游攀谈起来。老船夫世代居住于此,对本地情形了如指掌。
“公子是外乡人吧?来看水灾?”老船夫叹道,“唉,这水是厉害,可就算没这水,如今这田,也是越来越没人种喽!”
陆游心中一动,问道:“老丈何出此言?江南乃鱼米之乡,田地肥沃,为何无人愿种?”
老船夫摇头:“肥沃顶什么用?看天吃饭不说,租子重,税多,徭役也少不了。辛辛苦苦一年,交了租,纳了粮,自家能落下一半口粮就算不错了。遇上个灾年,就得卖儿卖女。”他指着远处一片浸泡在水中的、原本应是良田的地方,“你看那边,以前都是上好的水田,现在淹了。可没淹之前,就有不少荒着的,或是佃户跑了,或是主家觉得收租不合算,干脆雇短工种种,或者干脆种些桑麻,不种粮食了。”
“那种地不合算,百姓以何为生?”陆游追问。
“活路倒是也有。”老船夫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些未完全被淹的市镇轮廓,“进城,进作坊啊!纺纱、织布、染布、做瓷器、打造家具、跑船、当伙计……城里工坊多,商家多,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找到活计。工钱是日结或月结,看得见摸得着。虽说也受东家盘剥,工头欺压,但比起种田看天吃饭、被租子压得喘不过气,总归是条活路。年轻人,有点力气的,谁还愿意死守在田里?”
陆游若有所思。这与他之前在汴京、在沿途大城所见所闻隐隐印证。商业繁盛,手工业勃兴,吸纳了大量从土地上“溢出”的劳力。这或许就是秦王曾隐约提及的“新气象”,是财富增长的源泉之一。但另一方面,正如这老船夫所言,农业被相对轻视,粮田被侵占或抛荒,粮食产出隐忧已现。一旦遇到如今年这般大灾,粮食短缺的危机恐怕更为深重。
“那官府不管么?田赋怎么办?”
“官府?”老船夫嗤笑一声,“官府也乐意啊!种田收那点粮税,哪有对商家收的商税、市税来得快、来得稳当?听说现在朝廷也鼓励工商,商税交得足,官老爷脸上也有光。只要按时交了税,别闹出大乱子,谁管你地里种的是稻子还是桑树?至于田赋,总有人要种地交粮的,实在不行,不是还能从湖广、从外面买么?”老船夫的话语里,透着一种底层百姓在生存挤压下形成的、朴素的洞察与无奈。
陆游默然。商业繁荣背后,是农业的凋敝和粮食安全的隐患。这绝非长治久安之道。秦王陈太初力推的“方田均税”,清查隐匿田亩,平均赋税负担,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试图重新稳固农业根本。但面对这“耕者日稀,商者日众”的大势,面对地方官员“重商轻农”的潜在倾向,这“方田均税”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又一日,陆游途经一个受灾较轻、市面尚算活跃的镇子,打算补充些干粮。正寻饭铺时,忽见街口围了一大群人,喧哗不已。
挤进去一看,却是几名身穿皂衣的县衙吏员,正与一家粮店的掌柜争执。地上散落着一些麻袋,其中一袋破了口子,流出些发黑的陈米,还掺着明显的沙土。
“刘掌柜,你这粮是怎么回事?说好了是上好新米,赈济灾民用的,你就给这玩意儿?”一个为首的吏员指着地上发黑的米,厉声喝问。
那刘掌柜五十来岁,面团团的脸,此刻满是油汗,连连作揖,叫屈不迭:“李押司,李押司明鉴!这定是下面人搞错了,搞错了!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等米糊弄官府,糊弄灾民啊!这定是仓库里放久了的陈米,小人马上让人换,马上换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