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衣料普通,边角微磨,无锦绣、无纹饰、无玉佩、无锋芒。
褪去当年枪神赫赫荣光,褪去当年少年凌厉锋芒,只剩一身沉静淡漠、温凉孤峭。
他面容清隽,眉眼干净,轮廓冷挺,风霜藏于骨,不露于表。
不笑、不语、不动、不躁。
如山岳静立,似寒潭沉底,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却自带一身历经世事、看透人心的孤冷厚重。
桌上酒已满盏,酒香醇厚凛冽,萦绕鼻尖,他却迟迟未饮。
他在等人。
等一个让他愧疚、牵挂、守护、也纠缠的人。
等那个恨他入骨、念他至深、与他宿命相克、爱恨相生的烟雨遗孤——苏砚秋。
寒山归隐,他隔绝红尘烟火,断绝世间往来,唯独从未斩断对她的牵挂与注视。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来,她是如何一步步熬过来的。
烟雨倾覆那年,她不过十五岁。
十五岁的苏砚秋,是江南最明媚通透的少女。
出身名门嫡传,师门宠爱万分,父亲温柔疼惜,天资卓绝过人。
年少学剑,灵动飘逸,心性纯粹干净,眼底有星光,心中有温柔,待人赤诚坦荡。
那时的她,爱笑、爱闹、爱烟雨春风、爱江南风月、爱人间烟火。
一身明媚,一身温柔,一身坦荡,一身无忧。
是烟雨楼最耀眼、最干净、最让人心生暖意的小小少主。
可一夜风雨,天翻地覆。
家国覆灭,师门尽亡,至亲皆死,山河变色,天地崩塌。
十五岁的她,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沼。
从名门少主,沦为江湖余孽、邪派遗孤、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孤女。
为活下来,她隐姓埋名,昼伏夜出,藏锋敛锐,忍辱负重。
她挨尽世间冷眼、旁人欺辱、江湖追杀、颠沛流离、饥饿苦寒。
为报满门血海深仇,为洗师门百年沉冤,她日夜练剑,寒暑不辍。
踏遍大江南北,寻访旧部残踪,搜集罪证线索,隐忍蛰伏,步步惊心,岁岁煎熬。
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慵懒,不敢有半分温柔。
昔日明媚少女,被岁月风霜、血海深仇、刀尖生死,硬生生磨出一身凛冽孤峭、坚韧倔强、冷绝傲骨。
左眉斜至颧骨,一道浅浅刀疤,细腻却清晰,不破绝色,反倒添了几分孤绝冷意,让她再无半分少女柔软。
那道疤,是她十六岁逃亡途中,为护住烟雨阁残存典籍、师门手札、唯一清白证据,被黑旗堂杀手一刀所留。
那一刀,险些取她性命。
也是那一晚,隐于暗处的铁中玉,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满身是血、倔强咬牙、拼死护书、宁死不退的模样。
那道疤,刻在她脸上,也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是他的错。
从头到尾,皆是他的错。
是他识人不清、受人蒙蔽、愚直轻信、错斩忠良。
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亲手将她推入无边苦海,亲手造就她半生孤苦、半生风霜、半生流离。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欠她杀父血仇。
欠她满门冤屈。
欠她师门百余性命。
欠她本该明媚无忧、温柔顺遂的一生。
夜色渐深,霜气愈重。
江岸枯草凝霜,江面白雾漫漫,烟波浩荡,朦胧千里。
天地清冷苍茫,风声萧瑟,江水呜咽。
良久,江岸暗处,一道黑影缓缓走出。
步履轻缓,落地无声,身姿清峭挺拔,脊背挺直如松。
一袭纯黑劲衣贴身利落,束发高挽,无钗无饰,干净利落,自带江湖杀伐历练出的凛冽气场。
没有半分闺秀柔弱,只剩半生风霜沉淀出的孤绝、冷静、坚韧、疏离。
苏砚秋立在酒肆丈外,止步不前,不近不趋,不卑不亢。
昏黄灯火透过木窗,落在她清冷绝美的脸庞上,将那道浅淡刀疤衬得愈发清晰。
她隔着一室灯火、一江夜风,静静望着桌前独坐的青衫男人。
目光清冷、淡漠、疏离、克制。
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无尽爱恨、怨怼、挣扎、酸涩、牵挂、无解纠缠。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他的名字。
铁中玉。
飞龙居士。
正道脊梁。
世人敬他、畏他、颂他、仰他。
江湖传唱他的传奇,说书人讲他的侠义,后辈学子奉他为武道楷模。
可对她而言,这三个字,是梦魇,是血仇,是伤疤,是半生煎熬,是午夜梦回撕心裂肺的痛。
他是毁她家国的元凶。
是亲手斩杀她生父的持刀人。
是她满门覆灭、一生坎坷的始作俑者。
是她咬牙切齿、恨之入骨、日夜想要手刃的仇人。
可偏偏。
也是无数次于绝境之中、于杀机之内、于生死边缘,默默护她周全、替她斩尽杀局、为她扫清前路、无声庇佑她长大的神秘人。
她无数次身陷死局,被高手围剿,被死士追杀,被江湖势力围堵,次次濒临身死。
可每一次,都有一股深不可测的顶级武力,悄无声息介入,替她破局,替她退敌,替她解围,从不现身,从不留痕,从不求回报。
她查过、追过、探过、猜过无数次。
所有隐晦线索,所有暗中痕迹,所有若有若无的庇护,最终,都隐隐指向寒山归隐的那个人。
恨他,是血海深仇,天经地义。
念他,是半生守护,无声温柔。
怨他愚直轻信,酿成大错。
懂他半生愧疚,日夜自省。
爱恨共生,恩仇纠缠。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她二十年岁岁年年,无解、无破、无逃、无断。
夜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微凉拂面。
良久,她终于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