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清冽微哑,经二十年风霜打磨,褪去少女软糯,多了几分刺骨冷意,似寒玉相击,字字清冷,句句沉重。
“铁中玉。”
她唤他全名,无尊称、无客套、无暖意、无温度。
只有经年不散的隔阂、血海深仇的疏离、半生纠缠的沉重。
眼前这人,已褪去所有锋芒锐气,愈发沉静淡漠,看似与世无争、万事皆空。
可她太懂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骨子里的正直、纯粹、执拗、道义、温柔,从未变过。
只是被无穷罪孽、满心愧疚、世事风霜,层层冰封,深深掩藏。
铁中玉缓缓抬眸,目光落于她身上。
视线极静、极轻、极克制。
一点点扫过她清峭眉眼、苍白面容、眼底寒霜、脸上刀疤、满身风霜。
心底无声一抽,酸涩蔓延四肢百骸,绵长且沉重。
她彻底长大了。
长得出落绝尘,清冷孤绝,坚韧入骨。
却也彻底熬苦了、熬累了、熬寒了、熬尽了所有年少温柔与眼底星光。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眉眼明媚、笑语嫣然、无忧无虑的烟雨小少主。
只剩满身孤寒、满心伤痕、满身执念、满心风霜。
“你来了。”
他声音低沉温和,无波澜、无对峙、无疏离。
寻常三字,轻如晚风,却似在心底,等了整整几十年。
等一场迟来的相逢。
等一场注定的清算。
也等一场,早已注定的终生别离。
苏砚秋抬步,缓缓踏入酒肆。
木阶轻响,打破满室寂静。
她立在桌前,身姿挺拔,浑身戒备,如临大敌,不肯有半分松弛。
“你终于肯下山了。”
她眸光冷冷,直视他眼底深处,字字带刺,句句含怨。
“我以为,你会一辈子躲在寒山风雪里,心安理得,享受世人敬仰,做你的正道英雄。”
换作世间任何人,被人如此诘责、如此讽刺、如此步步紧逼,定然动怒辩驳。
可铁中玉只是静静看着她,神色淡然,无半分不耐,无半分恼意,无半分辩解。
他坦然受下她所有怨怼、所有讽刺、所有恨意。
因为她句句有理,字字应当。
她的恨,天经地义。
她的怨,理所应当。
“我从未心安。”
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缓,带着毕生沉淀的疲惫、愧疚与荒芜。
“寒山孤谷,我无一夜安眠。”
“夜夜梦回,皆是烟雨血夜,皆是你父亲倒在我枪下的模样,皆是满门残尸,皆是漫天火光血色。”
“寒山风雪,封得住枪,封得住身,封不住梦魇,封不住愧疚。”
苏砚秋闻言,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几欲翻涌。
心底恨意滔天,可偏偏,看着他坦然赎罪、沉静自省、日日煎熬的模样,又有万般酸涩翻涌。
她冷然嗤笑,笑意薄凉刺骨,眼底凝起血色寒霜:
“不安?”
“你一枪穿我父亲心口,毁我烟雨百年基业,屠我满门至亲,碎我所有人生。”
“一句不安,一句愧疚,便可抵消血海深仇、流离孤苦?”
“便可填平烟雨满门百余忠魂的冤屈?”
铁中玉抬眸,目光坦荡,直视她眼底恨意,答得干脆利落,清醒决绝。
“不可。”
“罪孽从无抵消一说。”
“错便是错,罪便是罪,债便是债。”
“我杀你父,毁你家门,倾覆烟雨,害你半生孤苦,是我毕生最大罪孽,无可饶恕,无可偿还,无可开脱。”
“我今日下山,不为辩解,不为求恕,不为洗白。”
“只为替你清算所有元凶,替烟雨讨回公道,洗去污名。”
“待到尘冤昭雪、元凶伏诛之日,我任由你处置,生死无怨。”
字字坦荡,句句诚恳,掷地有声,落地生根。
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狡辩,没有半分伪善。
他认错、认罪、认债、认罚。
苏砚秋看着他沉静坦荡的眉眼,心底爱恨再度剧烈撕扯。
世间最残忍、最荒唐、最无解的情爱,莫过于此。
所爱之人,偏偏是杀父仇人。
心心念念之人,偏偏血海不容、骨血相克、爱恨相悖、余生无缘。
“你要如何还债?”
她垂眸看向桌上烈酒,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压抑破碎的颤抖。
“以命抵命?”
“是。”
铁中玉没有半分犹豫,微微侧身,敞开衣襟,坦荡露出心口,无半分防备,无半分躲闪。
“你若想要我性命,今夜便可自取。”
“我绝不躲闪,绝不还手。”
“我这条命,早就该赔给苏阁主,赔给烟雨满门,赔给你。”
苏砚秋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掌心剑气悄然凝聚,寒意彻骨。
只需一瞬,长剑出鞘,便可刺穿他心口,了结二十年执念,告慰父亲亡魂,告慰满门忠魂。
可她动不了手。
真的动不了。
二十年恨意堆叠如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伴随恨意一同生根发芽、岁岁疯长的,还有无声守护、默默成全、绝境相护、生死相伴的深情。
她恨他的罪。
惜他的本心。
怨他的过往。
敬他的道义。
爱他的纯粹坦荡、知错敢担、温柔克制。
爱恨纠缠入骨,恩仇撕扯入血,早已无法割裂,无法剥离,无法取舍。
良久,她缓缓散去掌心剑气,别开眼眸,避开他坦荡无避的目光,声音冷如江上寒霜。
“我不杀你。”
“杀你一人,太过便宜所有幕后豺狼。”
“当年构陷烟雨、伪造罪证、散播流言、串联势力、借你之手屠我满门的,从不止你一人。”
“玄真子坐镇上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