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其始末。
兑之的著述,有《杶庐所闻录)、《晚抱轩笔谈》《四山簃诗话》《中国社会史料丛钞》《人物风俗制度丛谈》。他平素喜读人物掌故一类的书,所以他也爱写随笔,偏重于人物有关的史料,认为这与著述能力有很大的关系。他说:“同一记事而有工拙的不同,工于记事的,能把握一事的中心,自然易得其真相。不然则所记者皆枝叶零星,而离事实愈远。近人每以为就某一个有名的人作一番问答,便可得到些掌故。譬如赛金花的生前,就很有人喜欢向她打听她的身世,笔录下来,便成好材料。殊不知赛金花这样的人,不是真能谈天宝遗事的,倘竟以她信口所谈为根据,则未免出入太多。著作的高低不仅在执笔的人,也要看他所从听受的人,是否够得上供给良好的著作材料。”他对于同时写掌故的,最推崇徐一士,一士撰了《一士类稿》,兑之写了一篇很长的序文。他又和燕谷老人张鸿熟稔,张鸿所著的《续孽海花》,首先就在他所辑的《中和杂志》上发表,后来刊为单行本。那黄秋岳的《花随人圣庵摭忆》,最初载于《中央时事周报》,由于秋岳之弟澄怀加以整理,兑之设法刊印单行本,以纸张紧张,仅印了一百部。后来香港刊行的单行本就是根据兑之的印本。
兑之为一书卷气十足的旧式文人,对人很和易。有一次,邓樱桥家宴,邀了兑之,我叨陪末座,他进肴不吃肉,据说他的尊人子玖是不喜吃肉的,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这时樱桥座头,置有刘麟生的《春灯词》,大家就谈到刘麟生的作品,麟生字宣阁,以《春灯词》著名,因称他为春灯词人。樱桥请教兑之,《春灯词》作何评价?兑之一笑说:“宣阁多才多艺,恐他的长处不在词上!”说得何等含蓄,直到如今,我尚留着很深的印象。兑之晚境坎坷,所居窄隘不堪,戴禹修去访他,有一诗云:“有客时停下驿车,入门但见满床书。两三人似野航坐,斋额应题恰受居。”我也到过他的寓所,同具此感。一自十年浩劫,把他打入冤狱,判决徒刑十年,他闻判叹了口气说:“完了!完了!”不及拨雾见天,瘐死狱中,果真完了,年适八十。四凶垮台,得平反。
方唯一足智多谋
我对于昆山耆宿,最推崇胡石予和余天遂二师,而石予师平素一再道及方唯一其人。
方唯一,是昆山蓬阆镇人,和石予师居同里闬,两人过从甚密。据石予师见告,唯一作诗渊雅入古,而又才思敏捷,有所作,不自珍惜,往往随作随弃,不留其稿。又善八法,为人写扇册,他不录前人诗什,边书边撰,或杂记,或诗话,都成妙谛,这是任何人所不及的。他一度为吴下寓公,石予师也在那儿掌教草桥学舍,且任舍监。唯一后人肄业该校,一次,后人触犯校规,石予师不加袒护,且力主秉公开除,一方面由校方揭出除名布告,一方面石予师走向唯一道歉,唯一不以为憾,交谊如故。唯一又和吴湖帆的父亲讷士友善,讷士承愙斋之后,颇富收藏。又曾斥巨金购得昆山顾亭林《天下郡国利病书稿》,乃黄荛圃旧藏,为经世的名著。稿虽出于当时钞胥之手,但经亭林亲手增损修正,确为艺林瑰宝。讷士既识唯一,以唯一为昆山人,昆山人的著作,应归昆山贤彦保藏,便慨然把这地方文献赠给唯一,唯一欲据为一己之私,湮没故人的风义,转交昆山图书馆,因有“千金赠我亭林稿,藏诸名山两不磨”之句。奈其时干戈扰攘,图书馆常川驻兵,恐被拉杂摧毁,移庋某银行保管库。他的保存古物,用心亦良苦了。
最近《昆山文史》,谈及方唯一,足补我见闻的疏漏,藉知唯一生于一八六六年,卒于一九三二年,六十六岁。家境贫寒,少时入赘嘉定钱门塘张氏,姓名为张方舟,后改名为方中,既而举贡生,能自立,还到了方家,复改姓名为方还,含有不忘其本的意思。
唯一具有革命思想,武汉起义,他在家乡响应,手持白旗,奔走街坊间,大声疾呼:“不怕杀头的跟我走!”得民众支持,推举他为昆山民政长。既光复,他发起办蚕桑场、树艺公司,旋辟为马鞍山公园,又创商会、学款经理处等公共事业,以谋群众福利。唯一又足智多谋,当一九二七年,北伐军尚未进驻昆山,那盘踞在昆山的军阀张宗昌部队,要挟商会,勒索五万元。唯一与商团及救火会等团体密谋对策,并亲自出面,与部队假商会谈判,一面暗嘱商团及救火会人士,趁夜色朦胧,在火车站大放鞭炮,同时拉动火车汽笛,声震数里,佯称北伐军来临。军阀部队,闻讯大惊,仓皇遁逃,地方有“方唯一智退张宗昌”之说。
唯一诗以不留稿故,没有印成诗集。石予师录有多首,转抄一二,以见一斑,如杂诗云:“满眼飞花不见天,津桥三月绿阳烟。渔翁那管春将老,日抱芦漪中酒眠。”“敢将旧事问春华,春睡初醒日已斜。憔悴江关余白发,一年又是紫藤花。”听说昆山有个迎宾馆,客厅里一副对联:“且挂柳梢鞭,此地是玉山佳处;所来天下士,问谁为铁笛道人?”出于唯一书撰。
柳诒徵妙语讽世
前辈柳诒徵,瘦瘦的脸,鬑鬑的须,戴着眼镜,这印象给我很深。我很早就深慕他老人家的大名,可是没有拜访的机会。直至抗战胜利,他由兴化辗转来沪,寄寓中山公园对面的公家屋子。高吹万先生和柳老为旧交,一日,吹万往访,我才得追随吹万的杖履,一谒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