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大家都认为内容丰富,史料性强,以及其他种种谀辞。丹林突然发言:“这真是活见鬼,年月有极大出入,事实上生死倒置,刊物宜向读者负责,岂容如此草率!”闻者为之愕然。主编在座,立即自我批评,谓:“我应当负失检和疏忽之责。”某出版社以丹林耿直敢言,持论正确,遂聘之为顾问。又《永安月刊》,我为编委之一,力主多载掌故一类的作品。丹林写了好多篇,我征求李鸿章后人李伯琦撰写晚清宫廷史迹,伯琦提到李鸿章,辄称“先文忠公”,丹林不以为然,谓:“在此民国时代,不应当再见封建性的旧谥法。”
丹林在浩劫中受到冲击,生活艰困,便预写遗嘱,略云:“人总是要去世的,自己做好身后的安排,那是必要的。我离世后,遗体送殡仪馆,不要再换衣服,也不要整容,这是愚蠢的人所做的笨事,切勿盲从,否则是糟掉物料,对死者无补,对生者有损。遗体送到殡仪馆,即行结账,定于何时火葬,不必管它。这样更加做得撇脱,省却许多无聊琐事。骨灰不要取回,交托殡仪馆可了,因为它没有一些用处,反成累赘的废物。黑纱、纸花和其他形式的东西,和虚伪庸俗的陋习,都应该彻底扫除。即朋友也不须你们通知,我已预托一人代为函知一些朋辈了。我生平集藏的文物,早已星散,现在没有什么,只剩几件破旧衣服,此外有一端砚,砚底刻有文字,可以留为纪念。至于所存的书,我在世时,还可以看看,其他可选择一些,给大光存阅,因为他爱好史料的。我平日生活俭朴,量入为出,素不负债,近年经济困难,百病丛生,才向友人挪借周转,我在生时,应由我设法归还,死后就不能清偿了,朋友是会体谅的。本件分写两份,一交朱杏如、陆少兰、陆大光收执,一交陆筱丹、余慧蒨、陆敬平、陆禹平收执。一九七二年三月五日。”这年七月三日,他便逝世。朱杏如是丹林的继室,大光、少兰,朱氏所出。筱丹是丹林前妻苏燕翩所出。所谓留存的端砚,乃黄宾虹遗物。丹林逝世后,被抄之文物书籍大都发还,随即平反。
丹林逝世后,香港某出版社,刊有《中国现代艺术家像传》一书,煌然列陆丹林主编。实则此书乃一九四七年,王端(扆昌)所主编,丹林仅为编审委员之一。书名《中国美术年鉴》,是屠诗聘刊印的。
琐记包天笑
包天笑生于一八七六年丙子三月二十日,卒于一九七三年癸丑十月三十日,年九十八岁。当时他的讣告却谓享寿一百零三岁,据说是把闰月积存计算,天笑的媳妇乃广东人,大概是沿袭广东的习俗吧!
他晚年寓居香港开平道,那儿都是很高的楼屋,他所居是二楼,几有欧阳醉翁所谓“环滁皆山”之概。这样他很不舒服,视野受到限制了。他广东菜肴吃不惯,广东话听不懂,讲不来,交际又受到了限制,他很气闷,只好与朋好通讯作为消遣,尤其和我翰札往来为最勤,谈家常,谈往事,积得三四百遍,深惜失诸浩劫中,否则把这些汇编一下,可作《钏影楼回忆录》的外编了。至于他的斋名钏影楼,不知者以为寓着一段绮香罗艳的罗曼史,实则不然。其时他的老太爷韵竹,有个熟友孙宝楚,做投机生意,大蚀其本。除夕,债户临门,逼着偿款,无法应付,想寻短见自戕。既而转念姑赴包家试作商量,奈韵竹手头没有现款,无以应急。而天笑母亲怜悯之余,脱下手腕上—对绞丝金钏给了宝楚,才救了他一命。天笑认为母范足式,寄其孝思即以钏影楼三字作为斋名。此后又撰了《钏影楼回忆录》《钏影楼回忆录续编》两厚册,由香港大华出版社出版,上海也有印本,销行是很广泛的。我所珍藏的正续集,正集扉页上,尚有他老人家的题字:“逸梅我兄惠存,一九七三年四月在香港天笑时年九十八。”毛笔小楷,写得很端秀,并钤一朱文印章。续集出版,他老人家已垂危,这书是高伯雨邮来的(大华出版社,即伯雨主办),伯雨用钢笔写着:“逸梅兄惠存,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伯雨寄赠。”时距天笑之死,已五个月了。
我是怎样认识他老人家的,也得叙述一下。我曾读书苏州草桥附近的江苏省立第二中学,简称草桥中学。其时有一比我低一班的同学江铸,字镜心,他是天笑的内弟,受了天笑的写作影响,也喜欢写些短篇小说,笔墨很清丽,我也东涂西抹惯的,便和江铸很接近。毕业后,江铸到上海谋生,住在天笑的沪寓爱而近路庆祥里,天笑的寓所,先后迁徙,如爱文义路,爱麦虞限路,因三处路名,第一个字都有一个“爱”字,因此朋好戏称他为“三爱主义”。时江铸读了江建霞的《红蕉词》,便取红蕉二字为笔名。此后他撰写了《大千世界》《海上明月》《江南春雨记》《嫁后光阴》《江红蕉小说集》,刊印行世。又续了毕倚虹的《黑暗上海》,江红蕉成为小说界红人。我这时和赵眠云合辑《消闲月刊》,颇想征请天笑为《消闲》执笔。恰巧我有事来到上海,便一访红蕉,由红蕉介绍,得与前辈谈晤。天笑奖掖后进,和易近人,慨然允我所请,和红蕉合撰了一篇小说,给我发表,并见赠照片一帧。尚记得这小说,篇名为《无法投递》。照片亦印入书端。
当时小说界以扬州、苏州两个系统最饶声誉,扬州的主脑为李涵秋,如贡少芹、贡芹孙(当时称贡家父子兵)、俞牖云等,都经涵秋提携而成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