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见选拔张正矩,张正矩真诚感恩不计前嫌,这份坦荡成就了一段佳话。
人与人的情谊固然珍贵,但比情谊更长久的是公道,比关照更有力的是实力。真正的成全,不是替他扫清障碍,而是相信他自有跨越坎坷的力量——对友人如此,对后辈如此,对自己亦如此。
3、刘遵古
大和四年的春天,五十三岁的刘遵古赴任东川节度使。车马入蜀时,正值锦江两岸杜鹃如血。这位曾任刑部尚书的老人,马蹄踏过剑阁栈道,心中想的却是长安城里的书房——那里有他耗费半生收集的三千卷藏书。
蜀地潮湿,衙署后院的樟木书箱不过半月便生了霉斑。某日宴饮,本地一位乡绅提起:“城西李翁,祖上五代藏书,有唐初手抄本百余卷。”
刘遵古的眼睛亮了。
三日后,十口樟木箱抬进节度使府。李翁亲自押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抚着箱盖说:“这些书在老朽家中,三代无人通读。使君若能善待,便是它们的造化。”
刘遵古命人开箱检视,竹简、帛书、麻纸卷轴琳琅满目,墨香混着樟脑气息弥漫厅堂。他信手展开几卷,多是经史典籍,便点点头:“本官借阅一年,必当完好奉还。”
其实他公务繁忙,这些书多半时间只在架上蒙尘。
二
次年五月,蜀中雨季提前来了。
涪江水一日浊过一日。老衙役望着天色嘀咕:“这云头不对劲,怕是蛟龙翻身。”刘遵古不以为意——他在中原为官三十年,什么汛情没见过?
六月十七,暴雨如天河倒泻。彻夜的雷声里,刘遵古梦见自己在长安旧宅整理藏书,忽然洪水破窗而入,字句皆化鱼虾游去。
天未亮时,亲兵急促叩门:“使君!江水破堤了!”
刘遵古披衣登楼。但见城外白茫茫一片,往日稻田、房舍尽成泽国。混黄的江水裹挟着梁木、家畜,咆哮着冲向城墙。最骇人的是,水头竟比城垛还高出三尺!
“开仓!救灾!”他连下数令,话音未落,一段城墙轰然坍塌。
洪水如巨兽入城。
三
三天三夜,刘遵古未曾解甲。
他指挥士兵用门板扎筏,救起困在屋顶的百姓;开官仓设粥棚,安置流离失所的灾民。直到第四日晌午,江水才缓缓退去,留下满城淤泥和断壁残垣。
回到府衙时,老管家哭着来报:“后衙……后衙的书房全淹了。”
刘遵古心头一紧。奔至后院,只见泥浆没膝,藏书散落满地,与碎瓷、断椅混作一团。那些从长安带来的宋刻本,借来的蜀中秘藏,全泡在黄泥汤里,纸页粘连,墨迹晕染。
他蹲下身,拾起一页《汉书》,字迹已化成一团乌云。这位一生爱书如命的老人,忽然觉得喉头发哽。
“晒。”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凡能救的,一本都别扔。”
四
次日放晴,节度使府的前庭铺开奇观。
两百多名衙役、兵丁小心搬运书卷,在青石地上铺开草席,将受损的书籍一页页揭开,晾晒在初夏的阳光下。远远望去,满地文字如雁阵排空,墨香混着泥土腥气,在风中弥漫。
刘遵古亲自督工。他挽起官袍袖口,蹲在书堆间,用竹镊子轻轻分离粘合的纸页。午时阳光灼热,汗珠滴在《昭明文选》的残页上,他赶紧用衣袖拭去。
第七日午后,他在整理蜀人李翁的藏书时,触到一卷特别厚重的轴子。
解开青绫系带,徐徐展开,是《周易正义》。但见字迹筋骨挺拔,墨色沉古,绝非近代之物。读至末章,他忽然怔住——
卷尾空白处,有一行小楷:
“上元二年三月十一日,因读周易,着此正义。从兹易号十二三,岁至一人八千口,当有大水漂溺,因得舒转晒曝。衡阳道士李德初。”
上元二年?那是百余年前的唐肃宗年号!
刘遵古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唤来掌书记、判官等僚属,众人围拢细观,皆啧啧称奇。
“这‘易号十二三’何解?”年轻判官问道。
刘遵古沉吟片刻:“自‘上元’年号始,改元十二三次……”
掌书记掐指计算:“上元之后有宝应、广德、永泰、大历……至今朝大和,正好十三次改元!”
庭中一片寂静。
“那‘一人八千口’呢?”又有人问。
刘遵古凝视那五个字,忽然如遭电击:“一人为‘大’,八千口为‘和’——大和!今上之年号!”
阳光炙热,他却觉脊背发凉。百年前的道士,竟准确预言了今日大和年间将有大水,而这些书卷将因祸得福,得以“舒转晒曝”!
五
消息传开,蜀中震动。
李翁拄杖而来,见到书卷老泪纵横:“先祖父曾言,家中最珍贵者非宋版唐钞,乃一卷‘能知未来’的周易。原来真在此中……”
刘遵古郑重将书卷交还:“此乃神物,当归原主。”
李翁却推开他的手:“使君请看这行小字——‘因得舒转晒曝’。这道士百年前便知,此书需经此劫,遇此人,方得重见天日。这是它与使君的缘分。”
刘遵古推辞再三,李翁终究不肯收回。最后双方商定,此书暂存节度使府,供有识之士研读。
是夜,刘遵古独坐书房,对烛观卷。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初读《周易》,只当是占卜之书;中年在刑部,用其理断案决狱;如今老来看这卷“预言”,忽然懂了“知天命”三字的重量。
道士李德初百年前写下这行字时,可曾想到,后世有位节度使会在洪灾后晒书时发现它?可曾想到,这预言会让一个自负的老人,对天地造化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