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使幕府共事,春日泛舟,秋夜论诗,情谊非比寻常。后来各自为官,这份情谊却从未淡去。
“梦得兄且宽心,”崔群将刘禹锡拉到廊下,“今秋京兆府试,主考官张正谟正是我门下学生。待我寻个机会……”
刘禹锡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怎能因私废公?”
“非也,”崔群正色道,“我只是请他仔细阅卷,莫让明珠蒙尘罢了。咸允若真有才,自当脱颖而出;若是文章平平,我等也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明白——考官“仔细阅卷”与寻常阅卷,差别何止千里。
三
九月重阳刚过,崔群在府中设宴,特意邀了张正谟。
菊花开得正好,宴席却简单。三杯酒后,崔群屏退左右,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张正谟听着,手中酒盏渐渐放下。
“恩师之托,学生本不敢辞。”张正谟面露难色,“只是今岁应考者中,确有数篇文章惊才绝艳。刘公子之作,学生已仔细看过,实在……只能列为中上。”
崔群沉默良久,庭院里只有秋虫鸣叫。
“正谟,我知你为人方正。”崔群终于开口,“但梦得兄年过半百,只有这一子。你且想想,若能将咸允提至前十,于大局无损,于私谊却是大恩。”
这话说得恳切,张正谟低头看着自己的官袍。他想起当年贫寒时,崔群如何提携自己入仕,想起老母病重时崔府送来的药材。人情债,最是难还。
四
放榜那日,长安贡院前人山人海。
刘禹锡没敢亲自去看,只派了老管家挤在人群中。日上三竿时,老管家气喘吁吁跑回来,脸上说不出是喜是忧:“少、少爷中了……只是名次……”
“第几名?”
“乙榜……第十七。”
刘禹锡眼前一黑。京兆府试取前二十名荐送礼部,第十七名已是垫底。他原以为崔群出面,至少能保前十。
与此同时,崔府书房里,一方端砚被摔得粉碎。
“好个张正谟!”崔群脸色铁青,“当面应承,背后敷衍!传话下去,今后此人来访,一律不见!”
幕僚低声劝道:“张考官或许有他的难处……”
“难处?”崔群冷笑,“他若办不到,当初就不该应承!如今这般敷衍,倒不如直接回绝,也省得我空欢喜一场!”
五
就在这尴尬时节,另一场选拔悄然而至——书判拔萃科考试开始了。这是选拔判案人才的专门科目,应试者多是地方上有经验的官员。
崔群受命总领此次考试。阅卷采取匿名制,考官不知考生身份。那日批阅到最后几份判词时,一篇《田产纠纷判》让他眼前一亮。
判词条理清晰,法理透彻,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有仁恕之心,既严守律法,又顾及人情。崔群连读三遍,在卷上画了个圈——这是上等的标记。
拆封糊名时,他怔住了:考生张正矩,前河中参军。再细看籍贯家世,竟是张正谟的亲兄长。
崔群坐在官椅上,久久未动。窗外秋风萧瑟,他想起自己气头上说的“一律不见”,想起张正谟那日宴席上的为难神色,想起刘禹锡失望的眼神。
最后,他提起朱笔,在张正矩的名字旁郑重写下:“判词精当,仁心可嘉,宜拔为上第。”
六
敕令颁下那日,新科及第的士子们齐聚尚书省谢恩。
众人按惯例向主考官行礼致谢,说的都是些场面话。轮到张正矩时,他却撩起官袍下摆,郑重行了个大礼。
“崔公大恩,正矩没齿难忘。”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不瞒崔公,家弟正谟日前还曾来信,说因未能周全刘公子之事,心中愧疚难安。谁知今日,崔公竟能不念前嫌,拔擢于某……”
崔群连忙扶起他:“此言差矣。拔擢你是因为你的判词确实出众,与他人无关。”
“正矩明白。”张正矩声音哽咽,“只是崔公这份胸襟,令我兄弟二人羞愧难当。今日在此立誓,我张家兄弟必当廉洁奉公,以报崔公知遇之恩——既是为国选才的公心,也是不计前嫌的私德。”
满堂寂静。其他考官和及第者都望向这里,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张正矩诚恳的脸上。
崔群忽然觉得,以前那份怒气,此刻都化作了惭愧。他想起自己为私谊干涉考试,想起对张正谟的迁怒,再看眼前这个因真才实学被选拔出来的年轻人,竟有些无地自容。
七
后来,刘禹锡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原委。
某个雪夜,他与崔群对坐饮酒,听老友说起张正矩谢恩那幕,沉默良久。
“其实,”刘禹锡缓缓道,“咸允那孩子后来与我说,他看过头名的文章,确实自愧不如。科举一道,终究要靠真本事。”
崔群给他斟满酒:“是我糊涂了,总想着走捷径。”
“也不全是。”刘禹锡摇头,“你那份为友尽心的情谊,我是领的。只是经此一事,我倒想明白了——为人父母,最该给孩子的不是铺路搭桥,而是教他学会自己走路。哪怕摔跤,也是他的路。”
窗外雪落无声,两个老友相视一笑,杯中酒映着暖黄的烛光。
而张正矩果然如他所誓,后来官至监察御史,以刚正清廉着称。其弟张正谟也在考官任上秉公行事,再未因私情困扰。有人问起当年京兆府试之事,他只说:“有些事,宁可当时得罪人,不能日后误人才。”
这世间最坚实的路,往往不是靠人情铺就的捷径,而是靠真才实学一步步走出的正途。崔群最初为私谊所困,险些坏了选才公道;张正谟勉强应承,落得两面为难。反倒是最后,崔群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