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使府,已是第三次审理了。
“李参军,你来看看这个案子。”司法参军把卷宗推给李景略,揉了揉太阳穴,“张光家财丰厚,前两次审讯,证人改口、证据丢失……你明白的。”
李景略翻开卷宗。张光是本地豪族出身,在军中颇有势力。其妻王氏,娘家却是普通农户。第一次验尸说有淤伤,第二次验尸却说没有。仵作换了三人,证词颠三倒四。
“我想重新验尸。”李景略说。
参军苦笑:“尸体已埋了半月,张家不让再挖。何况……”他压低声音,“张光给上面打点过了,这案子最好尽快了结。”
李景略不语,退下后却换了便服,独自去了五原。
他在张家附近酒肆坐了整日,与伙计、邻人闲聊。有人说张光好赌,欠了不少债;有人说王氏生前常与丈夫争吵;还有个卖豆腐的老妇人偷偷告诉他:“那夜我起早磨豆腐,听见张家有女子惨呼,可不是病中的声音。”
三日后,李景略请得军令,调阅张光近半年的财物往来。账目做得干净,但他注意到,张光在妻子死前三天,从钱庄取了一大笔钱;妻子死后第七日,又存入了几乎相同的数目。
“这笔钱,原本准备用来做什么?后来又从哪里来?”李景略在堂上问。
张光脸色变了。这次审讯,李景略特意从邻县调来陌生衙役,请了德高望重的老医师协同验尸——虽然只能验看已腐的遗体,但老医师在死者颈椎处发现了异常的骨折痕迹。
“此伤非病所致,乃重物击打或猛烈撞击所成。”老医师当堂作证。
张光终于瘫软在地。原来他欠下巨额赌债,想动用妻子嫁妆被拒,争执中推搡妻子撞上石阶。见妻子奄奄一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案子了结那日正午,李景略在院中整理卷宗。忽然一阵风过,院门无风自开。同僚们皆抬头,只见光影摇曳处,仿佛有个女子身影在门前一闪,敛衽而拜。
一位从五原来的老文书揉了揉眼睛,颤声道:“那衣衫……像是张光之妻王氏入殓时那身。”
众人再看,院中空空如也,只有秋阳满地。
后来有人问李景略,为何敢碰这个别人不敢碰的案子。李景略只是说:“我读《春秋》,知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既食朝廷俸禄,岂敢见冤不申?”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夜他梦见自己仍是凉州那个寒窗苦读的少年,灯下展卷,字字句句都在教他:读书人若只求明哲保身,书便白读了。
正义有时需要一点书生的迂腐——那种相信黑白不容混淆的固执,那种明知利害仍要追问到底的傻气。这世上最坚韧的力量,往往来自最简单的信念:对的事,就要做到底。
4、李夷简
建中四年的冬天,郑县县丞李夷简值完卯,从衙门出来时,天还没亮透。街市冷清,只有几个卖炭的老汉推着车,轮子在结霜的石板上咯吱作响。
泾原兵变的消息三天前传到郑县,像一块冰投进油锅——哗啦一声,全城都慌了。节度使姚令言倒戈,太尉朱泚在长安自称大秦皇帝,圣驾奔逃奉天。郑县虽小,却是东出潼关的要道,一时间人心惶惶。
李夷简走到城门边的茶铺,要了碗热汤饼。正吃着,一阵急促的驴蹄声由西而来。他抬头,见一人骑着健驴冲过城门,那驴口吐白沫,显然是长途奔袭。骑者风尘仆仆,却穿着宫内使者常见的青色袍服,腰间悬着铜鱼符——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凭证。
“掌柜的,这几日常见这样的使者过路吗?”李夷简问。
掌柜的擦着桌子:“昨儿也有两个,都是往东去。怪了,圣驾在西边的奉天,使者怎么往东跑?”
李夷简放下碗,铜钱落在桌上叮当一响。他起身快步往县衙走,脑海中那骑者的形象越来越清晰:青色官袍的下摆有破损,不像新领的官服;铜鱼符的挂绳是普通的麻绳,而非宫中专用的丝绦;最重要的是那人的姿态——真正的急使会不断催促坐骑,但那人虽然骑得快,却时不时左右张望,像是在观察什么。
回到衙门,李夷简径直求见刺史。
“使君,”他行礼后直接说道,“下官方才见一骑驴使者急驰出城东去。此时京城有变,若有朝廷诏令,应是发往四方求援,或传谕各镇勤王。此人独身向东,形色可疑。”
刺史皱眉:“或是向东传递消息……”
“向东是潞青、魏博诸镇,”李夷简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下官听闻,朱泚之弟朱滔正在幽州。若此人是朱泚派往朱滔处的密使,我等纵之东去,恐贻大患。”
刺史悚然起身,当即命城门守军追赶。一个时辰后,那骑驴人被带回衙门,从他贴身的油纸包裹里,搜出了朱泚给朱滔的密信——邀其率幽州兵西进,共取天下。
刺史后怕不已,拍着李夷简的肩膀:“若非李县丞明察,我等险些误了大事。”
消息传开,同僚们来道贺,问李夷简如何识破。李夷简只是说:“乱世之中,真伪混杂。但真的东西有真的样子,假的东西再像,细节处总会露馅。”
他没有说的是,那夜他对着烛火看地图,意识到如果朱泚兄弟联手,大唐的半壁江山将陷战火。一个小小的县丞,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守着的这扇门里,把不该放过去的人拦下来。
三个月后,李怀光率朔方军勤王,李夷简因前功被举荐入京。离任那日,他再次走过郑县城门。卖炭的老汉还记得他:“李县丞,那日的汤饼钱,您多给了一文。”
李夷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