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营村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慢。
立秋已过半月,暑气却仍盘踞不去,空气黏稠得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村口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皮斑驳,像一位佝偻的老人,默默撑开一片浓荫。树下,两张褪色的塑料凳子静静摆着,仿佛专为等待某个时刻而设。
柳琦鎏和老王就坐在这里。
夕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龟裂的水泥地上。远处传来拆迁队收工的机械轰鸣,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像是大地在呻吟。几辆蓝色铁皮活动房零星散布在村西头,那是第一批签了协议的村民暂时落脚的地方。而更多人家,门窗紧闭,墙上用白漆画着巨大的“拆”字,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柳老弟,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老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柳琦鎏没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抖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上。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一闪,映亮了他眼角的细纹。
“你不是固执,是心疼。”他终于说,“你心疼你闺女。”
老王吸了口烟,烟雾在唇边盘旋,又被晚风轻轻吹散。“我这辈子,没本事给她留什么。没车没房,连个工作都是她自己拼来的。可我总想着,至少……至少能给她留个家。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可现在呢?连这老屋都要没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栋两层小楼——红砖外墙,铁皮屋顶,门口还挂着褪色的春联。那是他和妻子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女儿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墙上还留着她小时候用粉笔画的身高线,从一米二到一米六五,一条条,像岁月的刻度。
“可人家说,独女户,不享受‘男孩三套房’的政策。”老王苦笑,“说白了,就是闺女不算人丁。可我养她这么大,供她上学,给她治病,哪点比儿子少花了?她工作了还往家里寄钱,哪点不如别人家儿子?”
柳琦鎏沉默。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老王的女儿小雅,师范大学毕业,在城里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工资不高,却每月雷打不动寄八百回家。他知道老王妻子有慢性病,常年吃药,全靠老王这点工资和女儿补贴撑着。他也知道,这栋房子,是老王唯一能给女儿的东西了。
“我找过人。”老王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托了我表舅的战友,那人以前在街道办当副主任,退了休还有点面子。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去的。他拍着胸脯说‘这事包我身上’,结果呢?三天后回话:‘政策卡得死,改不了。’”
他冷笑一声,眼里却泛着红:“我又找了镇上一个管拆迁的科员,是我老乡。请他吃饭,敬酒,说尽好话。他喝多了,搂着我说:‘老王啊,不是兄弟不帮你,上面有文件,女孩就是不能算主户。你签了协议,能拿两套房,再加一笔补偿,已经不错了。’”
“你还去找谁了?”柳琦鎏轻声问。
“我……我还找了小雅学校的校长。”老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想,她好歹是人民教师,有没有什么政策倾斜?校长倒是客气,请我喝茶,说会帮忙反映。可后来……再也没信。”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站在教室讲台前,笑容温婉。那是小雅。
“她昨天打电话来,说:‘爸,别签。我不在乎那房子,我在乎你开不开心。’”老王说着,声音哽了,“可我怎么能不签?我不签,他们天天来劝,喇叭放,车堵门,连我上班的保安队都听说了,队长私下问我:‘老王,你家是不是还不搬?’我……我抬不起头。”
柳琦鎏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老王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只不过手里攥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个鼓鼓的黑色皮包。
“十万块风波”——那是他们友谊中最沉重的一笔。
那年酷暑难耐,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老王找到柳琦鎏时,整个人像被晒蔫的庄稼,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柳老弟,我实在没辙了。”他声音发颤,“我外甥,小辉,大学毕业半年了,工作一个没着落。我姐天天哭,说我这当舅舅的不帮忙。我……我听说你有个女同学,在一家大企业人事部当主管,能不能……托托关系?”
柳琦鎏皱眉:“找工作,走正路最好。”
“可现在哪个正路不走点弯路?”老王苦笑,“人家都递烟送酒,我们连门都进不去。我攒了十年的十万块,就等着这一天。柳哥,你帮我递个话,就当……就当是我借你的名头。”
柳琦鎏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行,我去试试。”
他找到了那位女同学。她叫陈丽,高中时成绩平平,如今却在一家上市公司做人力资源经理。两人多年未见,寒暄几句后,柳琦鎏说明来意,递上了那十万块现金。
“十万?不少了。”陈丽当时笑着接过,指尖在钞票上轻轻一划,“行,我尽力。下个月就有招聘,我让他来面试。”
老王听了,当场红了眼眶:“柳哥,你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可一个月过去了,没消息。
两个月,还是没消息。
柳琦鎏打电话去问,陈丽说:“岗位暂时取消了,等下一批。”
再问,她说:“小辉条件不够,我不好硬推。”
再后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办公室也说她调岗了。
老王急得嘴上起泡,天天追问:“柳哥,怎么样了?我外甥等不起啊。”
柳琦鎏心里发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