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姜清昼在于丛的威逼下还是同意把鱼缸运走。
于丛一边打电话,一边顺毛似的摸他的头,姜清昼面无表情,眼神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收大件垃圾的小卡车开到门前,前院忽然刮了一阵风,带着潮湿的气息。
他没说话,听着于丛跟司机沟通。
那个修复得不算完美的鱼缸慢悠悠地被推上后斗,姜清昼站了一会,觉得某些被过去堆积出来的东西也绝尘而去了。
于丛大功告成地拍拍手:“把桌子放进去!”
姜清昼沉默得有点低落,还是言听计从,跟于丛一人一边抬起那张原木桌,挪了个位置,放在原先鱼缸呆着的地方。
于丛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会,靠近了一点,勾着姜清昼的脖子,慢慢地亲吻他。
姜清昼只觉得他像在哄小孩。
于丛双手捧着他的脸,小声说:“姜老师,不要不高兴。”
“没有。”姜清昼回答得很快。
于丛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双手拢着姜清昼的脖子,结实的抱了他一下。
“现在没事了。”于丛轻轻拍他的背,“不用留着坏掉的东西明志。”
姜清昼木了一个早晨的心脏跳了一下,酸胀的感觉消散,他心软下来,甚至产生了微妙的愧疚,回顾了一下自己理所应当的强硬。
于丛靠着桌沿,漫无目的地抱了他一会,手机里的闹钟想起来。
“我去上班了。”他松开手,推了推姜清昼。
姜清昼好像还有点不舍,走了一段到玄关拿车钥匙:“今天送你去吧?”
于丛慌忙地包里塞东西,没抬头:“好。”
姜清昼在他身后弯腰,捡起两张抖出来的纸,没对折,一眼能看见上面的字。
于丛的资产和流水证明。
姜清昼愣了愣,往前几步追上他,把东西塞了回去,于丛甚至没感觉到。
一路红灯,于丛有点郁闷地看了看时间,肯定要迟到。
姜清昼脸色比一个小时前还阴沉,好像还在记恨鱼缸被丢掉。
到了路口,于丛急急忙忙下车,发现姜清昼既没有等他,也没有和豆腐摊老板娘打招呼,拐了个角度刁钻的弯,很快开走了。
吴四方最近忧愁得要命。
向来守时谨慎的于丛开工当天就迟到,并且对开工红包毫无兴趣;任劳任怨的前台监设计师李小溪快要毕业,动辄就请整个星期的假,理由是毕业要紧;连财法一手包办的佳姐节后都有新情况,十分委婉地提醒他再招个人,自己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这个家要散了!吴四方很伤心。
他摸着新买的玉扳指,给自己打了整个早上的气,决定从于丛下手。
还没到十二点,吴四方悄无声息地摸到于丛工位后。
于丛入神地看着屏幕,一只耳朵还塞着有线耳机,画面里是英语网课,开成全屏模式。
吴四方心里一惊,拍拍于丛的肩膀:“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于丛把电脑合上,摘了耳机。
吴四方坐在皮沙发里,看上去很痛心。
“于丛。”他割肉般地开口,“你想去外企啊?”
“啊?”于丛呆了呆,“不是,就是随便看看。”
“那你学英语干什么?”吴四方牙疼似的,“你要考研?”
“……不是。”于丛无奈,“我就是随便看看,不好意思,上班时间。”
吴四方极度不信任地看他:“我给你涨工资。”
于丛迟疑两秒,打断他:“等下,吴总,我有个事。”
“加一半。”吴四方诚心商量。
“我下午想请个假。”
吴四方哀嚎:“你还要去面试!”
于丛对他的表演形式有些麻木,没做解释:“大概三四点的时候,可以吗?”
吴四方捂着胸口,苦恼地说:“你去吧。”
下午三点正是阳光最热烈的时候。
于丛背着包,脚步很轻快地走在人潮涌动的街边,擦身而过的大多是游客,带着遮阳的帽子,手机拍照长时间地开着。
两侧嘈杂的广告声逐渐变弱,行道树是一排长势漂亮的法国梧桐,肃穆的建筑沐浴在穿过叶片的金琐碎里。
于丛出示完证件,安静地加入了等候队伍,走廊里的人大多表情严峻,手里无一不拿着一堆资料。
他无端也紧张起来,低头翻了几页手里的东西,最上方是和童曼的合照,五十周岁生日在相馆排的,照片里她微微笑着,脸上已经是岁月的沉淀。
于丛清点完,闭了闭眼,靠着墙休息。
他忽然想起来有年冬天,回老家那套小二居的路上,沿街的灯都浑浊而暗,带着咸涩味道的海风无休无止,只有尽头有一点异常的亮。
一路无人,整条路困在某种犹豫而晦暗的光线里,那种无望的气息发疯似的地包围着他。
于丛好像还记得边走边无意义的自言自语,一句是问自己要不要去找姜清昼,一句是姜清昼要是在就好了,左脚右脚,跟着这两个念头重复呈现。
过程很快,出门时于丛觉得全身血液都还热着,忍不住打给姜清昼。
姜清昼的声音还有点冷,问他怎么了。
于丛笑着问他:“你猜我在哪里!”
“在哪里?”
“离家很近的地方。”于丛想了想,觉得这个提示太弱,“我办签证了!十年的!”
姜清昼沉默片刻,语气听上去仓皇又安静,像一艘泊在港口的木船:“我去找你。”
于丛听见呼啸的风声,低频地打在耳边,姜清昼好像在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