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八月三日,星期三,上午
北京,天坛医院附近
陆晓君睡着的时候, 八_零_电_子_书_w_ w_w_._t_x_t 8_0_8_0_. c_o_m 已经凌晨两点了。白天实在太累了,加上这两天都没休息好,她夜里睡得很沉。但是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钟,她还是早早地醒来了。
今天天气好了很多,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射到阳光房的藤椅上。陆晓君爬起身来,走到阳光房,拉开米色的粗纱窗帘。天空浮现出北京近些年难得一见的瓦蓝,在几朵薄薄的白云衬托下,空气显得通透清澈、清新怡人。
二〇〇二年夏天,程路明陪她第一次来北京。当年的北京,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和现代化,空气也干净许多。彼时的北京街头,马路比现在要窄得多,行驶的车辆也比现在要少得多。十多年后的今天,宽了几倍的马路却显得拥堵不堪,路上挤满了私人汽车、共享单车、电动自行车和快递三轮车。人们走在马路上,感觉都像是加入了一场战争,一场抢夺行路空间和私人时间的战争。日渐忙碌的生活,逐渐丰盛的饮食,日益宽大的腰围,苍白空泛的心灵——也许这就是快速工业化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后遗症吧。
陆晓君拿起程路明的手机翻阅了一下,通讯录中有林复生医生的联系电话,微信通讯录中也有林医生的名字。
她点开程路明和林医生的微信聊天记录,发现历史信息保留得很完整。陆晓君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从这些信息中可以看出,程路明和林医生彼此之间很熟悉,并不仅仅是普通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里面既有关于程路明病情和治疗情况的互动,也有彼此工作和生活的交流。这些聊天记录维持了快一年的时间,而且在七月十五日程路明去世当天,两人还在对病情和治疗方案进行沟通。陆晓君从头到尾查看着这些聊天信息,发觉程路明在整个治疗期间,虽然也有情绪的波动,但是却从来没有感觉到他有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和未来失去信心的时候。
八点钟时,陆晓君给林医生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的情况跟对方简单介绍了一下,并希望能够尽快约他见面,请教一下程路明生前的病情。在电话中,林医生的声音显得温和而平稳,而且听起来很愿意与陆晓君见面。
林医生跟陆晓君说,他现在马上要去进行晨间例行查房,九点半左右可以忙完。他让陆晓君去天坛医院附近的尘事咖啡厅等他,那里环境比较安静,适合工作之外的交谈。
陆晓君赶紧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干净的裙装。在离开程路明家之前,她观察了一下客厅与家门口之间的门廊,发现在门廊边紧挨家门口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半平方米左右的蓝灰色地毯。这块地毯,估计是为了有人打开家门从外边走进来时蹭掉鞋底的泥垢之用。陆晓君用放在门廊边上的一把刷子把地毯清理干净,然后从书房的花盆里取来一把干燥的细沙,轻轻地撒在地毯上,形成均匀的薄薄一层。这层细沙,看上去像是落在地毯上的浮尘一样毫不起眼,但是当有人从室外进来时,一定会在地毯上留下脚印。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陆晓君便离开程路明家,去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份早点,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天坛医院驶去。等她坐在尘事咖啡厅二楼一个安静的靠窗座位上时,时间刚刚到了九点钟。
她把程路明的手机拿出来,打开程路明与林医生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再一次仔细地看了起来。医生这个职业,在大部分人心里,都是很值得尊重却又有些距离感的——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但从国内现实的环境来看,与公立医院的医生建立起私人的感情联系,又是如此的困难和不现实。不过,程路明与林医生的交往似乎突破了这个一般性的规律。他们在微信中的交谈内容,不仅涉及对病情的沟通,还有很多病后心理方面的交流,甚至曾多次涉及人的生命意义的探讨。
在这些聊天记录里,有一份今年五月份程路明发给林医生的PDF文件,引起了陆晓君的注意。她打开这篇标题为“生命的意义”的文章,仔细地读了两遍。从微信中聊天记录的上下文来看,这篇文章是程路明给林医生写的一封信。
生命的意义
从去年生病至今,有大半年的时间了。震惊、痛苦、怀疑、绝望、希望……个中滋味他人难以体会,种种极端的情绪在心中来回激荡,对身体健康的担忧、对身边亲人的牵绊、对生命价值的怀疑、对幸福生活的希望,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轮流在心中翻腾、纠缠、战斗和妥协。一点切身体会,与林医生您分享。
在去年生病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拥有整个世界。有自己奋斗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资源和财富,有自己勤奋学习和总结出来的知识和技能,有自己的母亲陪伴着自己前行,有几次经历过的爱情和自以为悟透的爱情观,有亲身体验的快乐和痛苦……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和深刻,直到知道自己患病的那一刻。
疾病,改变了我心中原有的种种世界观。曾经有段时间,感觉世界已经在离我远去,将要抛弃我。后来在林医生您的鼓励和疏导之下,我的内心慢慢恢复了平静,快乐和希望不再像飘舞的肥皂泡那样虚幻而易碎,而快乐和痛苦的轮回让我能够穿透生活的表面色彩,去探究更加深远和永恒的生命主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