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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土》虚土_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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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叫韩拐子的人,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右腿,在路上留下一只脚印一个拐杖窝。叫韩老二的人不在了,只在一些人的话语中,还隐约听见他的存在。

“唉,我这条腿要不断,也早该把新房子盖起来了,生活也不会落在别人后头。”

“韩老二是个倔性子人,那条腿要不断,还不定能干出啥大事情。”

“我那男人,幸亏腿断了,要不然,早天南海北跑掉了。”

从这些话语中,人们隐约看见盖起新房子的韩老二,整出大事情的韩老二,尤其天南海北跑掉的韩老二,在外面做成买卖,挣了大钱。他正越来越远地离开村子,有几年他似乎离虚土庄很近了,到处有人传说他的事,却始终没走进村子。这样过了二十年,甚至更久,走在村里的依旧是拖着一条断腿的韩拐子。他哪儿都没去成,啥事都没整出来。

韩拐子的断腿还是影响了一些人。比如马三娃,自从韩老二的腿被压断后,他再不敢进沙漠拉梭梭柴,更不敢赶车上远路。他经常看见自己的腿在一个大沙坡上被车压断,瘸着腿的自己过着韩拐子一样的生活,啥重活都干不了,走路一颠一颠的,在路上留下一个脚印一个拐杖窝。

因为一个人的腿断了,村庄看上去也不稳了。每当韩拐子一瘸一拐走路时,我就感觉村子在摇晃,码在房顶的苞谷棒都被摇落下来,天空也在晃。我觉得头晕,就蹲在地上,闭着眼睛等他走过去。

每个人都会影响村子。村里多一个瞎子,就会少看见多少东西。瞎子的手在墙上树上门框上摸出一条路,那条路我们看不见。瞎子的手摸在墙上树上时,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要是一个人病了,他的咳嗽声会改变一个夜晚的梦。俗话说,老人的咳嗽能把房梁上的灰土震落下来。年轻时落在房梁上的土,会被年老时的咳嗽声震落。

要有五个人咳嗽,跑买卖的车户会绕过村子。

他们会认为这个村庄生病了。

咳嗽声还让一些动物不敢进村,但会招惹苍蝇和蚊子。俗话说,富人身边朋友多,病人头上苍蝇多。苍蝇喜欢病人,大概是人一病就躺着不动了,苍蝇叮起来不费劲。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是不是对苍蝇来说,病人的味道更好吃一些?

咳嗽是村庄很重要的声音。不管有病没病,一个村庄都会有咳嗽声。深夜走近村庄的外乡人,都要蹲在村边静静倾听狗叫和咳嗽声,以此判断是否进村。有时一村人在说梦话:在夜里,人的梦话跟虫鸣一样聒耳,只不过虫鸣像水一样漫在地面,人的梦呓雾一样飘在空中。咳嗽声能让夜晚停顿,让梦回头。有威望的老人,像王五爷、冯七爷、刘二爷这些人,每个夜里都要咳嗽几声。王五爷上半夜咳嗽两声,冯七爷下半夜准会咳嗽三声,刘二爷天明前要咳嗽五声。年轻人都悄悄的,不吭声。人一咳嗽,狗就不叫了。狗不跟人比声,跑顺风买卖的冯七爷知道,一走出二十里地,村庄只剩下狗吠驴鸣,还有早晨的鸡叫,人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咳嗽声在夜晚只能传五里地,人越老咳嗽声传得越远。这些数字都是走夜路的赶车人测出来的,他们根据咳嗽声大小和传播远近,判断这个村庄谁说了算。刘二爷的咳嗽声只能传三里半,他的底气还不足,后二十年,村子才逐渐落在他手里。

马老得胡子都白了

我出生时爷爷就是一个老头儿,我没看见他的壮年、青年和少年,我一睁眼他就老掉了。后来,我没长大,他又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他的记忆中,我没有青年、中年,更没有老年。他没看见我长大,我也没看见。一个早晨人们把他放到车上,他穿着新衣新裤新鞋子,好像睡着了,闭着眼睛。父亲把缰绳搁在他手里,把一根青柳条的细绳鞭放在另一只手里,然后马车“嘚嘚”上路了。

多少年后,我开始记事的时候——也许没有多少年,只是比一个早晨稍长一点儿的时间——一辆空马车从村子另一边回来,径直走到我们家门口。马老得胡子都白了,车也几乎散架。车厢板上一层沙尘一层树叶,说明马车穿过了多少个秋天和春天。

母亲说,这辆马车是陪送你爷爷的,没让它回来。

它是不是把爷爷送到地方,来接我们?我在心里说。

空马车从此停在院子,车架用一个条凳支起。老马拴在棚下,母亲说它快死了,却没死,一直拴在草棚下面。从我记事起就有一匹老马拴在草棚下,不吃草不睡觉,夜里眼睛白白地望着我们家门,望着窗户和烟囱。我从草棚下来,悄悄站在它身后,顺着它的眼睛望去,我们家木门在星光里,暗暗开了,又关住,又开了,一下一下,像多少人进进出出。炕睡满了,地上站满了,我不敢进屋,我睡觉的地方睡满了不认识的人。车空空地停在院子,等了多少年,辕木都朽了一根,没一个人上路。

秋天,跑顺风买卖的冯七说,在奇台看见我爷爷。他穿着新衣新裤新鞋子,坐在一条向南的巷子里,晒太阳。冯七过去跟他说话,老人家说不认识他。怎么可能呢?冯七说了许多虚土庄的事,老人家一个劲儿摇头。

我爷爷可能被一段颠路摇醒,看见自己新衣新裤新鞋子,躺在马车上,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把车掉回头,拍了一把马屁股,车便空跑回来。我爷爷回过头,往上百年的往事里走。他经过我出生看见他的那段日子时,我感觉有一个亲人回来——我闻到了他的气息,他带来的风声里没有一粒尘土。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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