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他的面容,只感到我在他的目光里。我静静停住,后退几步,想让他看清我。我想他会停留一段日子。我听见他的脚步,在院子里走动,有时走到路上又回来。他一定知道我感觉到了他,他的脚步越来越轻。我越来越安静,什么都听不见时,我站在阳光中,不敢走动,怕碰到他身上。他可能就在沙枣树荫里,在木头上,斜歪着身子;或许站在我身后,胡须垂到我的头顶。
这样的时刻很长,有几个季节,我停住生长。跑买卖的马车时常经过村庄,院门一天到晚敞开,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爷爷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突然的,有一天我再感觉不到他。院子变得空空的,我知道他走了。
他走进没有我的漫长年月,在那里,他和我从没见过面的奶奶,过着我不知道的日子。多少年后,他回到童年时,我听见他的喊声,回过头——那时我刚好在童年,和他一起玩捉迷藏、爬树梢、上房顶。我不知道和我玩耍的孩子中有一个是我爷爷,他回来过自己的童年,在那里和我不分大小。
他往回走的时候,曾经收获过的粮食又一次被他收获。早年的一日三餐,一顿不缺,让他再次吃饱,用掉的力气也全回到身上。
有几茬粮食我没吃上
一群人围在马号院子说事情。我的身体刚好有大人的腿长,有时我从一个大人的两腿间钻过,头被一个东西碰一下。男人的两腿间有一个东西,吊着的,像茄子像黄瓜。女人的两腿间什么都没有,却有一种香味,像一朵花在开。我五岁时闻到了那朵花的香味。我碰见的全是人的下半身——我刚好长到能碰见人的下身。我的鼻子闻见那地方的味道,眼睛看见那地方的动静。
我没吃几年粮食,就长大了。我是怎么长大的,我不清楚。坐在墙根儿打了个盹儿,就成大人了。一个早晨醒来,我的鞋变小,裤腿变短。我长大的时候,他们都小小的。
我的大哥、弟弟妹妹,从一岁往两岁三岁长,一直长到三十岁五十岁,一天都不落下,一天三顿饭,一天天地长啊。每一年的麦子都没有漏吃,每一场雨都躲不过,每年冬天都要受三个月的寒冷。那样扎扎实实的日子,让他们自己看来,是多么的平常。
而我,肯定把好多年月漏掉了。有几茬粮食我没吃上,几个夏天的太阳我没晒,有几口气我忘掉吸了。我无法按着年月把自己连起来,就像一根木头,锯成七八截子,谁从中抽掉了几截子,剩下的怎么也对不上。有好些年,我不知道我在干啥,我丢掉了。有时我回想起来,那几年我跑顺风买卖,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庄,后来一想,全是别人在做那些事,我在哪里?我似乎哪儿都没去,我的日子被别人过掉了,我在另外的时间里看见他们。
月光也追过来
夜晚我穿过村子,走进那排矮土屋中的一间,我关好门,静静蹲着。那排旧房子一直没有拆掉。那时我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我夜夜回到那里,孤单、害怕。门薄薄的,风一吹就能破。窗户在高高的后墙上,总是半开着,我够不着。我打开锁,锁孔有点锈了,老半天打不开,一阵一阵的风从后面追来,我不敢往后看。门终于打开了,我又不敢一下进去,开一个小缝,朝里望,黑黑的。有人吗?我在心里说。
一坨月光落在地上,我一侧身进去,赶紧关门,用一根木棍牢牢顶住,再用一根木棍顶在下面。这时我听见风涌到门口,月光也追过来,透进门缝的月光吓我一跳。我恐惧地坐在里面。穿过村子的那条路晾在月色里,我能看清路的拐角,一棵歪柳树的影子趴在地上。刚才,我匆忙走过时,没敢往那边看,我觉得它像一个东西,在地上蠕动。有时它趴到路中间,我远远绕过去,仿佛它会吃掉我。过了那个拐角是一个芦苇坑,路弯弯地向里倾斜着,我也不敢向芦苇坑看,那些苇梢一摇一摇,招魂似的,风一大就朝路上扑。我总感觉后面有东西追过来,是一阵风还是一缕月光,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往后看。我偷偷摸摸的,好像穿过村子时被谁看见了。我甚至害怕被房子和树看见。门薄薄的,天窗永远敞着,不管我来还是不来,那坨月光都在地上汪着。我坐久了,它会慢慢移过来,照在我的腿上、脸上。我不敢让它照,就坐在它移过的地方,然后看见它越移越远,最后从墙上出去了。我抬起头,从天窗望出去,满世界的月光。月亮不见了。
而我们的新房子,在村子的另一边(西边),已经比旧房子还要破旧。
但我不害怕刮风,风越大我睡得越安静,仿佛我在满天地的风声中藏掖好了自己。那时我可以翻身、大声喘气咳嗽,我的声音隐藏在树叶和草垛的声响中。
我记得我在村庄的夜晚行走的模样,小小的,拖着一条大人的影子。我趴在别人的窗口倾听,有时趴在自家的窗口倾听,家里没有一丝声音,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别人家也没人,院门朝里顶住,门窗关着,梯子趴在墙上。我静悄悄爬上房,看见一个大人的影子也在爬墙,他在我下面。我上去时他已经在房顶,好像他早就在房顶等我了。
夏天的夜晚天窗口敞开,白白的一坨月光落在屋里,有时在地上,照见一只鞋,另一只被谁穿走了?有时照见两只,一大一小,仿佛所有人都穿着一只鞋走在梦中,另一只留在炕头,等人回来。月光移过炕头时,照见一张脸,那么陌生,像谁的父亲和兄弟。
好多人没有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