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阴影更糟糕的生活。结果她的选择只不过是在中阴身阶段看到的幻影,她掉进了另一个更惊险的轮回中,父亲的影像在这个轮回中竟无比的亲切。
这夜,她梦见一群头插鸡毛的人抬了她走,到一个很美的地方,同她做爱。她就在高潮中直到早晨。醒来,床单上湿湿的一滩。那么大一摊,把她吓坏了。她很乏,瘫了似的乏。妈躺在身边,睡得很熟,出气声很匀,悠悠的,为小屋添了许多迷醉。紫晓闭了眼,想想梦中的事,觉得好奇怪。
紫晓一直躺到中午,看那篇《早晨从中午开始》,是个叫路遥的人写的。以前,紫晓的早晨也是从中午开始的。紫晓看到了书中那很苦的写作过程。紫晓想不通的是那些作家们都认为自己干的是拯救人类的大事,仿佛没了他们,地球就不会转似的。这种自以为是的伟大令紫晓很好笑。不知有多少书在出版的同时就成了废纸,也不知有多少作家在这种自以为是的写作中死去。真是可怜。紫晓的早晨也是从中午开始的。紫晓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她愿意轻松地活着。等有一天轻松不了,就去死。不过,她还是很尊重路遥,觉得他是个认真的人,只遗憾他没有破除那一份执著,否则,写作也许会很快乐的。
人还是轻松些好,紫晓以前这样认为。活人么,就像走一段路,就算是文人说的人生之路吧。走路难道不是越轻松越好嘛?背的包袱越多,累的还是自己。遇到黑歌手之前,紫晓是很少想未来的,活一天算一天。遇到黑歌手之后,紫晓的心中才有了未来的位置,但同时就感到累了。不过,累归累,却奇怪地觉得活得有了意义。
有人敲门。紫晓以为又是妈。妈老是担心,以前担心她嫁常昊,后来又担心她离开常昊。
还在敲,很响地敲。紫晓嗔道:“妈,叫我静一静好不好?”
“啥时候了?还睡。心她贪吃贪睡不干活,不可教也。……嘿,懒尸妇道,讲起好笑,半昼起床,水也唔挑,地也勿扫。头发蓬松,冷锅死灶。唔理唔管,养猪变猫……”
紫晓听出是柳莺的声音,她唱的是客家有名的一个童谣,就披了衣,开了门。柳莺微笑着进来,她一边刮脸装羞,一边仍在轻声地唱:
老公打哩,开声大叫;
去投妹家,目汁像尿;
娘话么用,爷骂不肖;
诈死跳溏,瓜棚下嬲;
早知如引,贴钱唔要……
柳莺像所有女孩那样向往爱情,自她到了东莞之后,几乎每年的七月七,她都要到望牛墩参加“七姐诞”,去“拜七姐”。这节日,是纪念牛郎织女或董永七仙女的。据说,这天只要虔诚祭拜,就能够积福,就能够找到可心的郎君。
后来,柳莺果然遇到了梁子。梁子爹叫凉州瞎贤算了命,说梁子们要是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订婚的话,会一生幸福的。梁子们就准备在那天订婚,但令柳莺感到遗憾的是,那二月二,却是东莞东坑的“卖身节”。那“卖身节”源于明朝,大户们多在二月初二时张榜招工。每到这天,四方青壮年皆来找雇主,遂成节日了。据说这一天,卖身必须购物,购物定会遇仙,买物必遭好运。于是,数以万计的人争相来到东坑,争相淋泼仙水,争相购物寻仙,争相观赏花车。虽然“卖身节”的“卖身”,只是出卖劳动力的另一种称谓,根本不是柳莺认为的“卖身”。但柳莺认为,那“卖身”二字,其实暗示了她的命运。因此,她总是坦然地接受生活给予她的一切。一天,她的钱包被小偷偷了,饿坏了。梁子的身上也只有几块钱,就买了碗米线。她吃米线,他喝汤。这是个很美的故事,紫晓很喜欢。紫晓喜欢柳莺的幻想。柳莺不爱读书,却想供养出一个诗人来。虽然这理想很不现实――主要是因为梁子不爱读书,这世上哪有不读书的诗人?――但紫晓看来,这世上,有理想总比无理想好。
柳莺说挣上楼房,就结婚。那时,梁子就可以安心写他的歌剧和诗了。
柳莺一进门,就磕瓜子。柳莺磕瓜子的样子很好。男人都这样说。柳莺就老磕瓜子,弄得舌头上老是泡。
梁子一进门,便望着紫晓笑。梁子的笑很下流,很像多情的诗人,尤其他见到令他感兴趣的女孩的时候。梁子见了紫晓就这样笑,柳莺似乎不高兴,瞪了他一眼。梁子就缩了头。半晌不语,贼嘎嘎望紫晓。
梁子从衣袋里掏出烟,点了烟,深吸一口,惬意地说:“早上的渴睡真香。人说‘鸡儿骨头羊脑髓,东方亮的渴睡小姨子的嘴’是四香。别的,我不认可。这磕睡,嘿,真可绝了。”
紫晓笑道:“你好的没听下,坏的可记了个清。”
“啥坏的?”梁子说,“不就是小姨子的嘴,有啥香的?女人的嘴,嘿,香个啥?长这么大,我真觉不出女人的嘴有个啥香?女人身上,只有一个地方香。”
柳莺于是就嗔。柳莺的嗔很好看,是那种前面可加上“娇”字的嗔。这是爱丈夫的妻子才有的嗔。柳莺觉得自己真成妻子了。她很幸福。
梁子搓搓头,笑道:“其实,世上还有种比什么都香的东西。不过我不说,怕吓坏了你们。”不久之后,柳莺才知道,梁子指的是海洛因。
柳莺说,他们是常昊打发来的。常昊说,他也不求啥了,只希望紫晓给他个面子。因为,在温州眼里,离婚是很糟糕的事。温州人认为:离婚要是女方的错,说明你不会识人,没有能力;要是男方的错,说明你不够义气,没有德行。要是你连家庭都搞不好,咋能领导一个企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