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谢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左钰的身边。她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左钰先生,芙宁娜女士她……没事吧?您刚才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她说的……其实很多地方确实很专业……”
“没事。”左钰头也没抬,又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病根太深,不下猛药不行。她那不是专业,是病态。不把她点醒,她永远没法真正回到她爱的舞台上。今天只是把她从那个自我封闭的神坛上拉下来第一步。让她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管用。”
他嚼着饼干,眼睛看着芙宁娜跑出去的那个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谁也没有发现的笑容。
芙宁娜一口气跑出了很远很远。她一直跑,直到再也听不见仓库里的任何声音,直到两边的建筑变得越来越陌生,她才停了下来。
她扶着路边一堵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肺火辣辣地疼,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左钰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它太精准了,一下子就剖开了她用极度专业和权威构筑起来的坚硬外壳。那下面露出来的,是她那个从未愈合的、一直在恐惧中颤抖的灵魂。
害怕。
是的,她一直在害怕。
五百年来,她害怕自己扮演不好水神。她害怕任何细微的失误。这种恐惧在她获得自由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扭曲成了她对戏剧工作的偏执控制欲。
而现在,她害怕自己无法掌控这场演出。她害怕会失败。她害怕会证明自己,即使离开了神位,也依然只是一个被恐惧奴役的可怜虫。
这种对“失控”和“不完美”的恐惧,已经成了她新的囚笼。
“芙宁娜!”
荧和派蒙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她们跑得气喘吁吁,很快就追了上来。
“你没事吧?”荧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担忧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芙宁娜的声音里带着剧烈的颤抖。她觉得自己精心构建的世界观正在崩塌。“我错了吗?我对戏剧的要求……难道错了吗?追求极致……有错吗?”
“追求极致没错……”派蒙飞到她面前,急急地说道,“但是……但是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好吓人……好像变回了那个……那个很远很远的水神……”
“不,他说的对。”芙宁娜摇着头。眼泪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是在害怕……我把对自己的苛求,把我对失败的恐惧,当成了对艺术的要求强加给他们……我……我迷失了。”
就在这个时候,芙卡洛斯也慢慢地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就像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她没有像荧和派蒙那样,一上来就急着去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芙宁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点,才轻声开了口。
“芙宁娜,你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戏剧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吗?”
芙宁娜愣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不是那些精确到毫厘的调度,不是那些完美无瑕的咏叹调。”芙卡洛斯的声音很柔和,像在引导她回忆一件非常重要的宝藏。“你说,是偶然。是演员某一次超乎预期的情感迸发,是灯光师一次无意间打出的绝妙光影,是舞台上那一刻鲜活而不可复制的生命力。你说,那才是戏剧之神偶尔馈赠的、最珍贵的礼物。”
芙宁娜呆住了。是的……她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热爱戏剧的芙宁娜的时候……
“你以前曾在镜中告诉我,你最喜欢的,正是一切元素在精准框架下,偶然碰撞出的那些意外火花。你说那才是艺术区别于工艺的地方。”芙卡洛斯继续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剧本、调度、灯光、服装……这些是河床,它们规定故事流向大海的方向。但演员的情感,现场的碰撞,那些细微的、无法计划的瞬间,才是河床里奔腾的活水。是这些活水,最终汇成了充满生命力的海洋。”
“你不需要害怕活水会偏离河床。因为故事的终点就在那里,不会改变。你需要做的,不是把活水冻成完全符合河床形状的冰,而是信任它,引导它,让它更加汹涌、更加澎湃地奔向终点。”
芙卡洛斯的话,不像左钰的话那么尖锐,那么刺人。它像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地吹散了芙宁娜心里那些又冷又硬的冰壳,露出了下面被封存已久的、对戏剧最初的热爱。
“信任……活水?”芙宁娜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这五百年来,她只信任绝对的控制。她害怕任何计划外的“活水”。
“是的,信任他们。也信任戏剧本身。”芙卡洛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剩下的泪痕。“信任你对戏剧最本真的热爱,而不是你对失败的恐惧。那份热爱,才是你真正的力量。它一直都在你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别让恐惧,异化了你的热爱。”
芙宁娜看着芙卡洛斯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又坚定的光。那光芒,仿佛照进了她心灵的最深处,照亮了那条被遗忘已久的、通往纯粹热爱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