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寒蝉的演员,“我问你们,你们觉得演戏是为了什么?”
演员们面面相觑,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已经被芙宁娜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是为了……表达……情感?”女主角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没错。”左钰点了点头,“是为了表达情感,讲述故事。而不是为了完成一份工业标准的作业指导书。”
他转过头,看着芙宁娜,语气平静却犀利:“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脸上连一点属于‘人’的鲜活气都没有了。你想要的不是演员,是一群精度极高的机器人。”
“我这是对戏剧负责!对艺术负责!”芙宁娜激动地反驳,她的专业权威受到了挑战,“只有极致的要求才能呈现极致的演出!这是常识!”
“极致的应该是情感,不是技术。”左钰摇了摇头。他往前走了两步,仓库里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他看着芙宁娜,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你把技术当成了目的本身。你害怕任何一丝‘不完美’的出现,因为在你过去的五百年里,‘不完美’意味着灾难性的失败。你不是在追求艺术,芙宁娜,你是在用对技术的偏执,来掩盖你内心深处从未消散的恐惧。”
他停了一下,目光锐利如炬。
“你害怕失控,害怕哪怕一毫米的偏差会让一切重演。所以你要控制一切,控制到头发丝那么细。你不是在导戏,你是在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不会坍塌的堡垒。可惜,戏剧是活的东西,不是冰冷的堡垒。”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又锋利的刀子,没有一点预兆,就那么直直地捅进了芙宁娜的心里。它瞬间就刺穿了她用极度专业和严苛构筑起来的所有防御。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啊。五百年。她必须完美。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这种恐惧已经深入骨髓,甚至扭曲了她对挚爱艺术的理解。她把对失败的恐惧,包装成了对艺术的极致追求。
“你不是在导演,你是在害怕。”左钰的声音很轻,却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芙宁娜的耳朵里,震得她灵魂都在发抖。“你在害怕‘不完美’,就像你当年害怕自己不是‘完美’的水神一样。你在害怕失败,害怕失控。”
芙宁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嘴唇都在哆嗦。她想用专业的术语反驳,想大声呵斥他根本不懂戏剧,可她的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因为他说对了。
“别把你自己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当成艺术的标准,强加在别人身上。”左钰说完了这句话,就好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他不再看她,转身走下了舞台。他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动作自然地又拿起一块马卡龙,放进嘴里。他看起来就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整个排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演员都看着站在舞台中央的芙宁娜。她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她那些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那些严苛的标准,在左钰的诛心之言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显得可笑。
芙宁娜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左钰的话像一个可怕的魔咒,在她脑子里不停地响,一遍又一遍。
“你是在害怕失败。”
“你是在用技术掩盖恐惧。”
“别把你的ptsd强加于人。”
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台下那些演员们。他们脸上虽然都是疲惫和恐惧,但是在那些表情的下面,她还是能看到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对表演最原始的热爱,一种渴望表达的情感。那是她曾经也有过,却被五百年的恐惧层层包裹、扭曲的东西。
而自己呢?自己对戏剧最初的热爱,又跑到哪里去了?
是被那五百年的恐惧,异化成了对绝对控制的偏执了吗?是被那些必须完美的夜晚,冻僵了所有鲜活的情感了吗?
不。不是的。
如果真的不爱了,她昨天就不会拿起那本剧本。她会把它丢在一边,碰都不会再碰一下。
如果真的不爱了,她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她会用更专业的理由推脱掉。
她只是。病了。她得了一种名叫“恐惧”的病。这种病让她把自己和戏剧都关进了一个名为“完美”的冰冷囚笼。
“……对不起。”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里面全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羞耻,但更多的是茫然和自我怀疑。
她对着台下所有的剧团成员,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
“今天的排练……就到这里吧。让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权威和气势都消失了。她失魂落魄地冲出了仓库,甚至忘了拿她的外套。
“芙宁娜!”荧和派蒙担心地喊了一声。她们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吃点心的左钰,又看了看舞台上那些不知所措的演员。她们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追了出去。
芙卡洛斯也站了起来。她对着团长罗谢尔和那些演员们,歉意地点了点头。那个眼神像是在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但也请理解”。然后,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排练场里,一下子就只剩下剧团的成员和还在优哉游哉吃点心的左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