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熟悉的、权倾朝野的“父亲”,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一声压抑了十六年的、带着迟疑和渴望的呼唤,终于轻轻吐出:
“……爹。”
崔?浑身一震,猛地将女儿揽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边关浴血厮杀、扳倒亲王巨奸都不曾软弱的男人,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骨肉,眼泪再次决堤。
一个月后,嘉佑五年春。
崔府张灯结彩,却非为年节,而是崔相公收女,行及笄礼。崔?上表陈情,言明雪霁乃故人遗孤,忠良之后,其母于己有救命之恩,恳请收为义女,录入族谱。官家赵祯闻之,叹其重情,特赐颜雪霁为“淑宁县君”,享食邑。沈文漪性情温婉贤淑,见雪霁酷似夫君早年描述的救命恩人,又怜其孤苦,待之如亲生,亲自为其张罗及笄礼,挑选衣裳首饰。崔文昭更是欢喜多了个姐姐,整日“阿姐”长“阿姐”短。
及笄礼毕,宾客散尽。崔?独坐书房,对着那两枚并排放在锦缎上的竹哨,默然良久。门外传来通报:“相爷,叶经略从河东回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叶英台!崔?精神一振。自她出镇河东,已两年未见。他快步走向花厅。
花厅内,烛火通明。叶英台一身紫袍玉带,外罩玄色斗篷,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久居上位的威仪与边塞砺练出的英气。她比几年前更显瘦削,肤色微黑,目光却愈发锐利如鹰。见崔?进来,她起身拱手,未行女子礼,而是标准的同僚揖礼:“崔相,别来无恙。”
“叶经略辛苦!”崔?还礼,屏退左右,两人分宾主落座。“河东情势如何?”
“托相公洪福,去岁冬天狠狠打了几仗,剿了几股大的马贼,边境暂安。那些马贼,不少是当年贺鲁残部,还有些是西夏暗中扶持的,与‘北辰’余孽或有瓜葛,不过已成不了气候。”叶英台言简意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仍是当年在皇城司的爽利作风。“倒是朝中,听说不太平?弹劾您的札子,都快堆满政事堂了吧?”
崔?苦笑。扳倒濮王赵允,虽证据确凿,然牵连甚广,宗室、宦官、部分文臣利益受损,暗流涌动。加之他重用边将出身者,力主加强武备,触动“以文抑武”祖制,近来台谏攻讦甚猛,言其“专权跋扈”、“变更祖制”、“勾结边将”。若非官家信任,太子力保,只怕早已焦头烂额。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崔?摆摆手,关切道,“你在河东,独撑大局,更需谨慎。狄汉臣前车之鉴……”
叶英台冷笑:“我非狄枢相。我是女子,又是陛下亲拔于微末,掌过皇城司,现在领着河东一路兵。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此次回京述职是其一,其二,是为你带个人来。”
“谁?”
叶英台击掌三下。花厅侧门无声开启,一个高大却微显佝偻的身影,缓缓步入。他穿着普通士卒的缺胯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沟壑,左颊一道狰狞旧疤,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崔?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茶盏:“周……周同?!”
来人正是周同!那个失踪近十年,崔?以为早已埋骨他乡的邕州旧部、生死兄弟!
周同望着崔?,嘴唇哆嗦着,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推开想搀扶的叶英台,踉跄着向前几步,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嘶哑的声音带着铁锈般的哽咽:
“大人……周同……回来了!”
崔?冲过去,一把抓住周同双臂,触手坚硬如铁,却冰凉。他上下打量着,周同左臂袖管空空——竟是断了!身上虽穿着厚袍,仍能看出瘦骨嶙峋。
“你的手……这些年……你在哪里?怎么……”崔?语无伦次,虎目含泪。
周同被搀扶起来,坐在椅中,叶英台亲自为他倒了热茶。他捧着茶杯,暖意似乎让他缓过些神,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原来当年大名府遇伏,邕州旧部陷入重围,死战不退。周同率队断后,身被数十创,最后时刻,被伪装成商队的“北辰”杀手俘虏——对方并非要当场格杀,而是奉命“留活口”,欲押往某处审问或作为人质。途中,周同伺机暴起,杀死看守,夺马而逃,但左臂重伤,为防追兵,自断一臂,坠入河中,侥幸被渔民所救。养伤期间,得知邕州旧部几乎全军覆没,卢俊峰重伤,崔?亦生死不明。他不敢暴露身份,隐姓埋名,一边养伤,一边暗中打探,历经数年,他终于查到清秋母女下落,却惊悉她们遭“匪患”袭击,清秋重伤。他及时赶到,救下她们,安置在安全处,并开始暗中追查幕后黑手。这一查,就查到了濮王赵允的头上。但他势单力薄,又残缺之身,难以接近王府核心。直到崔?开始调查“北辰”,周同才看到希望。他像一头孤狼,在阴影中逡巡,偶尔留下些指向濮王的线索,偶尔清除掉一两个“北辰”的外围眼线,默默为崔?的追查扫清障碍、提供助力。直到濮王伏法,“北辰”覆灭,他才辗转联系上在河东巡边的叶英台。
“末将无能……未能护得众兄弟周全……未能早日报信……累大人忧心……累林娘子……”周同说到最后,泣不成声,独臂握拳,狠狠捶打自己胸膛。
崔?紧紧握住他仅存的右手,亦是泪流满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清秋……她也直到最后,都记挂着你的恩情!雪霁那孩子,我已认作义女,她很好,像她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