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
“自杀。”吴岚替他说完,“我知道。伦理委员会的评估报告我看了十七遍。但您看——”
她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纸张边缘已被翻得毛糙。
“这是我三十年写的日记,一共十一本。前十年全是‘为什么是我’‘我想死’;中间十年开始写‘如果他们还活着会怎样’;最近十年,”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字迹,“我开始记录其他人。”
她念出其中一段:
“新纪元第5天,隔壁林婆婆终于学会了用新通讯器,她第一个打给我,说‘小岚,这个好神奇’。她不知道,她儿子死在和我丈夫同一场污蚀潮里。我们从未谈过这件事,但每次她看我时,眼神里都有同样的重量。
“新纪元第11天,社区来了个加速区的年轻人,说想体验‘真实时间’。他问我慢速区最珍贵的是什么,我说是‘来得及’。来得及看到一朵花从开到谢,来得及听完老人慢慢讲完一生的故事,来得及在痛苦时,慢慢学会与之共处。
“新纪元第16天,我又梦见了他们。但这次梦里,女儿的手不是伸向我求救,而是递给我一朵小花——那种污蚀爆发前她常摘的野花。醒来后我哭了两个小时,然后种下了三十年来的第一盆花。”
吴岚合上日记,看着苏沉舟。
“痛苦没有减轻,但我学会了在痛苦旁边,给其他东西留出空间。就像断肢处会痛一辈子,但人依然可以学会用一只手生活。”
苏沉舟右半身的文明铭文流动速度恢复了正常。
他明白了。
这不是“保留痛苦”的案例。
这是“与痛苦缔结盟约”的案例。
“如果我告诉你,”他说,“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保留痛苦的全部重量,但将‘自杀冲动’剥离?不是删除,而是将那种冲动转化为其他形式——比如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动力,或者转化为创造艺术的能量?”
吴岚的眼睛睁大了:“这可能吗?”
“理论上可以,但从未实践过。”苏沉舟的左眼螺旋开始旋转,“需要将你的意识暂时接入锈蚀网络,让九千多个文明的记忆流作为‘缓冲垫’,把自杀冲动这种过于尖锐的能量稀释、转化。代价是,你的痛苦会渗透进网络,成为所有文明记忆的一部分——你愿意承受这种‘被所有人分担’的透明吗?”
“他们……会因此痛苦吗?”
“不会。就像一滴墨滴入海洋,会改变海的成分,但不会让海变黑。”苏沉舟停顿,“但你的痛苦会永远存在于网络里,成为文明记忆的一部分。即使你将来选择转化或遗忘,这份痛苦的数据副本也会永远留存。”
吴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常青藤在微风中摇曳,一片叶子飘落,在时间中划出缓慢的弧线。
“如果我拒绝,”她终于说,“我会在痛苦中孤独地死去,这份痛苦会随我消失。”
“如果我接受,我的痛苦会变成人类文明历史的一部分,永远存在下去。”
她看向苏沉舟:“您会选择哪个?”
苏沉舟没有回答。
但他的右半身,那些文明铭文突然同时亮起——那是9945个文明的记忆在同时共鸣。
它们给出了答案。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重量。
一万年的战争痛苦、三千年的奴役耻辱、五百年的孤独守望、三天的初恋甜蜜、一瞬间的牺牲决绝……所有记忆的重量汇聚成一片海洋,而在那片海洋中,每一滴水的“自我”都消失了,但海洋本身存在着。
吴岚闭上眼睛。
“我接受。”
治疗开始了。
过程比李雅那次复杂百倍。
苏沉舟将意识沉入锈蚀网络,找到了吴岚痛苦记忆的时间锚点——那颗扭曲时间的“恒星”。他没有试图转化它,而是用文明记忆流编织出一张网,将那颗恒星包裹起来。
网不是要束缚它,而是要连接它。
每一根网线都通往一个文明的痛苦记忆:一个在母星爆炸前集体歌唱的文明,一个因资源枯竭而自愿缩减人口的文明,一个为了保留生物多样性而放弃星际逃亡的文明……
‘你的痛苦不是孤独的。’
‘我们的存在都伴随着失去。’
‘但选择记住,就是在为失去的事物延续存在。’
网越织越密。
吴岚意识中的自杀冲动——那种尖锐的、想要终结一切的欲望——开始顺着网线流走。不是消失,而是稀释成更广阔的存在形式:
一丝变成了帮助社区老人修复旧照片的耐心。
一丝变成了在公开论坛发言时为他人辩护的勇气。
一丝变成了想种更多花的温柔。
还有一丝,最微小但最坚韧的一丝,变成了一个决定——她要写一本书,记录慢速区普通人在战后纪元的生活。不是宏大的历史,而是琐碎的日常。
治疗结束时,已经是地球时间的傍晚。
苏沉舟睁开眼睛,人性值从2.41%降到了2.38%。
代价。
但他看到治疗舱里的吴岚也睁开了眼。她的眼神依然疲惫,依然有血丝,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平静——就像背负着重物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学会了调整呼吸和步伐。
“我感觉……”吴岚轻声说,“我的痛苦变大了,但也变轻了。”
“变大了,是因为它现在连接着九千多个文明的集体记忆。”苏沉舟说,“变轻了,是因为重量被分散了。”
吴岚慢慢坐起身,拿起那本日记,翻到最新空白页。
她拿起笔,但这次不是写自己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