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林念桑几次想出门打探消息,或寻同窗商议,都被老管家林福死死拦住。
“少爷,不能去啊!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林家?您这一出去,不知又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老爷不在,您可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了!”林福老泪纵横,几乎是跪地哀求。
林念桑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惊恐的眼神,终究狠不下心硬闯。他退回书房,那满架的经史子集,此刻看来竟有些讽刺。书中道理万千,却无一能告诉他,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污秽的政治构陷。
他想起父亲离京前,曾与他有一次长谈。父亲谈及为官之道,曾说:“桑儿,宦海风波恶,有时非关对错,只在立场与利益。你需记得,无论身处何境,心中要有一杆秤,量己,亦量人。但求无愧于心,然……亦需懂得保全之道。”当时他听得不甚了了,如今回想,父亲话语中那份深沉的无奈与警醒,竟似谶语。
母亲早已忧思成疾,卧病在床。林念桑每日前去请安,都强作笑颜,安慰母亲只是小事,很快便能澄清。可回到自己房中,对着孤灯,那沉重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同窗好友陈望等人,倒是设法托人送来过几封书信,信中皆是愤慨与安慰之语,也表示正在外奔走,试图澄清。但他们终究人微言轻,所能触及的层面有限,对于那已然在高层定性的风波,无异于螳臂当车。
这一日黄昏,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将下来。闷热无风,庭树静立,连蝉鸣都息了声,一派山雨欲来的死寂。
林念桑独自坐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父亲在他幼时所赠,上面刻着“守拙”二字。父亲曾说,望他能守持本真,不为浮名所累。可如今,浮名未至,污名先来,连“守拙”都成了奢望。
他想起那日与同窗们激昂慷慨,要“立身朝堂,以清正之心,免百姓再受冤狱之苦”。言犹在耳,自家的“冤狱”却已临头。这莫大的讽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阵阵抽痛。原来,在这煌煌天日之下,所谓的清正,所谓的理想,竟是如此脆弱,抵不过朝堂之上轻飘飘的一句“彻查”,抵不过那隐藏在暗处的翻云覆雨手。
“立身朝堂……”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空洞,“原来这朝堂,并非我想象中的清明之地……”
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划破昏沉的天幕,将庭院照耀得一片惨白。随即,滚雷炸响,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颤。
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先是在干燥的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旋即连成一片,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水汽弥漫。
林念桑没有动,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衣衫。他仰起头,望着那混沌一片的天空,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这雷雨交加、几乎要淹没一切声响的时刻,府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那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咚咚咚,像是敲打在人的心坎上。
林福撑着伞,踉跄着从廊下跑出,高声问道:“谁?谁在外面?”
门外,一个被雨水淋得透湿的陌生声音大声回应,在雷声的间隙中传来,带着官差的威严:
“开门!奉旨,三司衙门协同办案,传工部员外郎林清轩府上相关人等,即刻前往都察院问话!”
雷声再次轰然炸响,淹没了后续的言语。但那一句“奉旨”、“三司衙门”、“问话”,已如同惊雷,劈入了林府每一个人的心中。
林念桑猛地从石阶上站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望着那扇被急促敲打的、仿佛随时都会洞开的大门,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苍白如纸。
风,终于起了。而这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转瞬之间,已化作席卷一切的狂澜,将沉寂多年的林家,再次毫不留情地抛向了命运的风口浪尖。
雨,越下越大了。
